狼山出现了狼。两条凶残的狼,一公一母,肆无忌惮地往狼村蹿。狼迹所到处,只留下一些殷红的血。那血,发阵阵禽畜的膻腥,瘆人。饿狼来了!狼村人在奔走,脸上均凸现惊惶。传说中,只有民国初年,狼山才有饿狼出没。那年月,兵荒马乱,饿狼成百上千,出没于狼山,林寂山静,遍野哀嚎,一不小心,便会毁灭一个村庄。一晃大半个世纪过去,沧海桑田,狼山早已狼踪绝迹,没想到今又有饿狼重出狼山!
那狼先是咬死八根家一窝猪崽,接着撕吃了五贵家的一头奶牛,此后,一家家禽畜接二连三均惨遭灭顶之灾。
于是,骂声,哭声,在狼村叫麻了天。
只有村东的土生家没事。土生有一条狗,一条三年前在烂泥堆中拾回的落荒狗。三年后,那狗与狼一般高大。浑身皮毛黄得像金。饿狼来时,那狗狂吠一声,饿狼竟绕道行走。不料,一天,村长来了。那几天,饿狼正闹腾得狼村一片血雨腥风。村长进门便吆喝:“土生,阿黄呢?把阿黄给我,娘的,昨晚,狼来了,咬死老子家三只鸡……”
土生那狗叫阿黄。土生嚅动了一下嘴唇,土生想说点啥,却啥也没说出。村长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狼村人都得听他的。
土生只摸了摸阿黄的耳朵。土生说:“听话,阿黄,好好守住村长家的庭院。”
没想到三天后,阿黄回来了。那一天,土生正拾掇着院门,只见一条狼突然间惊惊怨怨地竖立在院门。土生乍一看,吃了一惊。再一看,不是狼,却是一条狗。那狗嘴角涎着血,眼角挂一束哀怨的光。
“天哪,是阿黄?”土生大叫一声。
叫声未止,村长来了。村长提了一把明晃晃的刀,一路叫骂着赶来。村长大骂道:“畜牲!乡上的乡长书记要吃你,是你的造化哩!竟敢咬伤老子的手指头,老子叫你活活下汤锅!”
村长挥刀砍去。立即,刀锋绕一团絮毛纷飞。那是阿黄一撮尾尖上的毛。阿黄没有躲闪,硬着一颗尖尖的头颅,瞅着土生,预备着接受村长第二次斩落的刀……
土生嗫嚅着问:“村长,出了啥事?”村长怒发冲冠地骂道:“土生,你不知,这两天,乡上的乡长书记来村视察狼灾来了,咱村穷,没啥好招待的,寻思着全村就你家这条狗还可炖锅汤让乡长书记尝尝鲜,可这阿黄狗胆包天,居然敢咬伤我的手指头!土生,人家乡长书记大老远赶来,你不会舍不得一条狗吧?”
土生没有言语。当瞅着村长那刀再一次高高举起时,有一个声音沉沉地响在阿黄的耳畔:“阿黄,逃吧,再不逃,你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是土生的声音。村长不懂,阿黄却懂了。阿黄哀嚎一声,蓦地蹿出,像支惊悚的箭,偏偏扭扭,一直射向狼山。当夜,便有似狼非狼的哭声在狼山响起,呜呜咽咽,随一声声啸叫的山风,撕扯着土生的心。
揩了一把泪。土生抄起了枪。乡上的人走时,给狼村人留下了几杆枪。土生打算独进狼山,狼山有饿狼出没,阿黄凶险无穷哪!谁知,踏着崎岖的山径,狼山却是一片死寂。无狼踪,也无阿黄的踪影。狼去了那里,阿黄又在哪里呢?
半月过去,狼村那凶残的饿狼不见了,却出现了第三只神秘的狼。那狼在村中神神秘秘地乱窜,发出一串串呜呜咽咽的声音。村人说:“这狼怪,像死了崽。”村人抓枪赶出,那狼却又仓惶逃窜。
那夜,月黑风高。
土生正在梦中,忽闻村中一声惊叫:“狼又来了!”土生蓦地惊醒,抓起枪,如箭一般奔出。果见院坝外一条黑影,牛犊般大小,血迹斑斑的,发出阵阵瘆人的血腥味儿,瞅着土生,定定地立着。“畜牲,就你害我家阿黄流落荒山!”土生恶骂一声,猛地一扣扳机。火光一闪,只听一声哀嚎,一条黑影,一瘸一拐地落荒而去。
天刚亮时,狼村三十余条汉子,循着那斑斑点点的血迹,齐齐的围住了狼山。
狼山,有一口洞,一口十分隐蔽的洞,洞门,正有星星点点尚未凝固的血迹。
三十几条汉子,拖着枪,舞着刀,将洞口围得铁桶一般。村长也来了,村长背了一部相机,说:“拍下来,扫狼行动,县报绝对上头条!”七八条枪一齐扣响。一阵硝烟弥过,洞里荡过一声声哀怨痛苦的叫声。村长说:“狼死了。”村长率先钻进去,却又抢先逃出,还一边大叫:“狼,仨狼!”
洞内果有三条狼。其中俩狼,一公一母,早已气绝多时,尸身正发出一丝丝腐尸的恶臭味,皮毛上依稀可见犬齿嘶咬的牙痕。唯有一只皮毛金黄的“狼”正拖着一条血迹斑斑的腿,睁一双哀哀怨怨不甘心的眼睛,气若游丝地紧盯着越靠越近的狼村人。
土生也去看了。只看见了一眼,土生的脑中便一片空白。天哪,那垂死的“狼”竟是阿黄!阿黄咬死了恶狼,自己却也被当作恶狼给灭了!土生瞅着阿黄那气若游丝、双眼噙泪的惨样,不由发出一串痛苦的声音:“狼……到底谁才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