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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下来的夜晚 静不下来的文学 记“索龙嘎”获奖者李亚强



在我的印象里,亚强是个异类。他的与众不同从样貌可见一斑,高突的颧骨上布满小雀斑,头上顶着密实的细毛卷发,笑起来会掏心窝子地露出牙花子,凶起来一脸的鄙夷之色,他总爱笔直笔直地站着,像一株压不倒的沙棘,有着军人般难以摧垮的风骨和尖锐。

在第十二届内蒙古自治区文学创作索龙嘎奖颁奖当晚,李亚强请朋友们吃饭,吃到一半时,他突然站起来,给甘肃省定西市定渭县二中的一位老师打去电话,他激动的声音里甚至掺着哽咽,令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这是我认识李亚强若干年里,第一次见到他凡人的羸弱,当然,很快我又看到了第二次,那是我之后刨根问底地采访他,讲到他的奶奶,讲到他的儿时。

我之所以要将这个极度倔强年轻人的故事写下来告予大家,是想证明一件事:不论你曾经多么仇视生活的不公,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生活是最公平的。

◎“李正江,赶紧交学费!”

穷,是李亚强儿时最深刻的烙印。

贫瘠的黄土高原,家家户户的房子矗立在一层层的土梯田之上,村子里只有一条路,由各家门前的土道衔接而成,又串连起每户农家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开学不久,老师准会站在我家屋前的土坡上,高声吼着:李正江,赶紧交学费!”

李正江是亚强的父亲。小学学费只有四五块钱,但对于这个耕地少、孩子多、老人多,连糊口的饭都接不上顿的农家而言,是一笔奢侈的开销。

“我交不起学费,但我必须还要把书念下去,不念书,我就永远走不出那黄土高原,走不出那贫穷的窝。”

老师在坡下吼,亚强在墙后躲,羞愧、委屈都无法折服这个意志极度坚定的少年的心。

穷,一直伴随亚强从小学到大学毕业。

他经历过向七大姑八大姨举债借学费的心酸,经历过没钱买课本一个人在山上转悠的无助,经历过下午四五点就饿到两眼发黑的窘迫……但他从未放弃过希望,只要活着就拼了命地学,决不向生活妥协。

早逝的爷爷留下一些古书,《西游记》、《封神演义》……算是亚强写作的启蒙课本,初二时,他开始动笔写东西,他的作文在全国中小学作文大赛上获奖并刊发。荣誉证书邮回家的那天,亚强在镇上碰到了父亲……

“他出奇地高兴,塞给我一块钱。这是我人生的第一笔零花钱。”

13岁获奖的经历,让亚强确定了:生而贫穷并不可悲,可悲的是向贫穷低头。

◎“奶奶,我只想考上大学。”

在亚强的文学之路上,有两个人不得不提,一是高中班主任田野,二是奶奶。

“田老师和我之间,有着父子般的感情。他知道我家穷,不要我的学杂费。”

田野,是亚强的高中班主任、语文老师。田野想在学校办一个文学社,亚强表现积极,成了文学社社长。亚强带着一批同学写文章、投稿、弄手抄报,他投稿的稿件获了奖,需要缴纳100元的工本费,亚强交不起钱,只能眼巴巴领不上奖。

那一年,亚强17岁。他也曾质疑过“这个世界的公平”,他也曾不服气地质问过,“为什么,农民的儿子还是农民?”

今年29岁的他,坐在我面前,无比确切地回应12年前的疑惑,“生活对我是一种磨炼,我唯有艰难地走过来。”

支撑亚强走过来的人,还有奶奶。

“奶奶、我和二弟一直住在西厢房,晚上奶奶会给我们讲神话故事,也会讲村里谁家挣了大钱、谁家盖了新房,这些我都不羡慕,我只想考上大学,跟爷爷一样学文化,成为‘吃公家饭’的人。”

讲到奶奶,亚强的声音突然沙哑了,儿时对奶奶的许愿,成为亚强笔直腰板上最软的一根肋骨,它藏着多少辛酸、多少忍耐、多少傲骨,也许只有这个29岁的大男孩自己清楚。

2007年,亚强兑现了许给奶奶的诺言,成为他们那个千人大村落里第一个大学生。

◎“唯有坚持是不要钱的。”

李亚强获“索龙嘎”奖的作品,是散文《夜晚》。讲述了亚强从甘肃来包头工作、生活、恋爱到最后定居的故事。

有读者评论:“这是一个人的夜晚,也是很多人的夜晚,更是一代人的夜晚。”

不论是现实中的亚强,还是散文中的亚强,都是生活的幸运儿。

2011年7月,亚强来到《包头晚报》成为记者的那一天起,与生活20余年的缠斗,终于迎来了冰释前嫌。

2012年年初,亚强最多一次工资挣到7000多元。电话里,父亲惊讶道:“谁见过那么多的钱!”

2016年5月1日,亚强抱着绝无可能的希望,第一次去女朋友家,他心一横:“头破血流就一下子,必须去。”最终,他们结为伉俪。

2016年年底,亚强告别了租房5年的飘摇,终于在包头的城郊买了一套92平方米的房子。

在散文《夜晚》中,亚强这样写道:领上钥匙的那一晚,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在这座城市最大的城中草原里,我趴在草地上,看着一棵破土而出的小树苗,在风雨飘摇里成长,被风吹得一会儿匍匐在地面,一会儿左摇右晃,5年,它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在数百米的高空俯瞰着城市里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

在采访的最后,亚强这样说道:“是贫穷给了我坚持的力量,唯有坚持是不要钱的,除了坚持我就没有别的了。”

亚强现在还在坚持写作,在静下来的夜晚,写着绝不平静的文字。

他说,他有一个目标——35岁之前出一本书。(洪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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