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是读懂作品、读懂时代、读懂人间的钥匙。
本期我们放眼文学、民乐、影视多元文艺场域:回望本土文学一脉相传的坚守,解读传统民乐破圈新生的密码,思辨现实影视作品承载的人情冷暖与时代症结。拒绝碎片化解读,摒弃情绪化评判,以理性、深刻、真诚的文字,评析文艺作品,梳理文化脉络,探寻新时代文艺独有的价值力量。
——策划 姬卉春



作者/刘清成
在包头这片热土上,有一种文学回响穿越67载光阴,从1959年《钢城火花》的微光,到《包头文艺》的深耕,再到1980年定名《鹿鸣》,一路呦呦鸣唱,走到了第600期的重要时刻。
600期,不是冰冷的数字,是一页页泛黄纸张的温度,是一代代文人的坚守,是包头文学扎根草原、向阳生长的鲜活见证。
初次与《鹿鸣》相遇,是在20世纪80年代高中校园的图书室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摆放着《鹿鸣》的书架上,油墨的清香混着纸张的温润,让人忍不住驻足翻看。翻阅封面才知道是包头本土刊物,那期正好连载包头作家李瑞的长篇小说《有罪的遗产》(后拍成电影《蜜月阴谋》),写的是包头老公安人员破案的故事。主人公叫刘志远,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一口气读了好多期,并开始每个月都期待图书室那本薄薄的刊物。那时不懂何为文学殿堂,只觉得杂志里的文字格外亲切——阴山的苍茫、黄河的蜿蜒、包钢的炉火、东河区市井的烟火,字字句句都透着包头人的赤诚与热爱。从那时起,《鹿鸣》便像一位知心的老友,悄悄走进我的生活,陪伴我走过青涩岁月。
参加工作以后,我从事厂报编辑工作,与《鹿鸣》编辑部渐渐有了来往,才知晓了这本刊物不寻常的历程。1959年,它以《钢城火花》之名诞生,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刊名,点燃了塞外钢城的文学星火。后更名为《包头文艺》,再到1980年定名为《鹿鸣》,取自《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寓意着文学的共鸣与滋养。在不少读者心中,它曾与《花溪》《青春》等刊物并称为青年文学期刊“四小名旦”。贾平凹、海子等名家的早期作品曾在此刊发,让包头的文学声音传遍全国。
20世纪90年代,包头文联和《鹿鸣》编辑部都设在钢铁大街金融大厦里,我们几位文学爱好者经常相约去拜访。在小小的编辑部和楼道里,我们时常可以见到当时的包头文化名人,许淇、于富、戈锋、李野、李仰南、王炬、柳陆等。和他们面对面交流,我们的文化视野大为开阔,从他们的作品里感受时代的浪漫和文学的魅力。有一段时间单位领导“砍”了许多报刊,我们据理力争,保留了《鹿鸣》的订阅。那些年包头培养了一大批文学爱好者,《鹿鸣》功不可没。
作为一名曾经的厂报编辑,我深深知道600期是无数人的默默坚守。一代代编辑伏案深耕,在浩繁来稿中甄选佳作,打磨文字;一代代作家笔耕不辍,将对这片土地的深情诉诸笔端;一代代读者默默陪伴,在文字中寻找共鸣、汲取力量。从铅字排版到电子编辑,从纸质刊物到线上传播,时代在变,《鹿鸣》扎根本土、滋养新人的初心从未改变。它始终坚守“二为”方向和“双百”方针,开设“青春写作”“阴山下”等栏目,发掘扶持本土文学新人,让无数文学梦想在这里生根发芽。
进入新世纪后,《鹿鸣》走过一段步履维艰的岁月。经济浪潮风起云涌,各类猎奇报刊遍地开花,全国许多纯文学刊物销量锐减,生存也成了问题。我们都替《鹿鸣》担心,但它还是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像极了山涧峭壁上的小花,任凭岁月变迁、风吹雨打依然绽蕊吐芳。
不知不觉与《鹿鸣》已相识40余年,我是《鹿鸣》成长的见证者,《鹿鸣》是我心灵的栖息地。在那些浮躁的年月,失意时,读一篇散文,看文字里的坚韧与温暖,便觉前路可期;闲暇时,品一首诗歌,赏字里行间的草原风情,内心便归于平静。它记录着包头的发展变迁,承载着包头人的情感记忆,每一期都藏着这座城市的芳华与诗意、坚守与热爱。
如今,翻阅《鹿鸣》,如同与故人品茗叙旧,依旧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文学初心。纸张虽薄,却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底蕴;文字朴实,却饱含着真挚的情感力量。从《钢城火花》到《鹿鸣》,从第1期到第600期,《鹿鸣》早已成为包头的文化名片,深深镌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坐拥书城修心性,一卷书香慰流年。”工作之余,我特别喜欢逛包头文学馆,不是走马观花,而是细细品味跨越千年的包头文脉。我总觉得,千年包头文脉,恰与《诗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诗意遥相呼应,构成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暗合。文学馆内的《鹿鸣》专栏,让人心怀赤诚、静心品读,与文字对话、与文脉交融、与城市共情。读懂它,便能读懂包头文学,读懂这座城市的人文过往。


作者/肖洋
《门第》《婆婆来了》两部国产婚恋伦理剧开播已近二十年,热度经久不衰。持续引发共鸣的根源,在于作品直面现实,精准捕捉当代婚恋尖锐的核心矛盾:门第差距与阶层认知鸿沟。
人物之间的冲突,表层是生活习惯相悖、家庭理念对立,本质是不同原生家庭培育出的价值观激烈碰撞。身处家境落差大的环境之中,很多人以敏感和倔强筑起一道“自尊围墙”,抵御自卑、抗拒轻视、维护体面。这层心理屏障,使得婚姻里持续拉扯、精神内耗不断上演,淋漓尽致展现出现实婚恋极具代表性的生存困境。
——《门第》:恩情捆绑下的病态自尊与虚假傲骨
《门第》的故事始于一场恩情定下的娃娃亲,救命之恩化作无形枷锁,开启一场自尊与自私的长久博弈。家境优越、夫妻供职于体制内的罗家,常年背负亏欠何家的心理负担,从小向罗小贝灌输“我们亏欠何家”的想法。
挣扎在底层的何家陷入精神撕裂状态,时常拿旧恩实施道德绑架,将罗家释放的善意视作施舍与羞辱。何母疲于生计,忽视子女教育,断送两个孩子求学机会;心生不甘的她大闹罗小贝升学宴,拿多年前的婚约向罗一成施压,想要弥补心中缺憾。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造就两个悲剧人物:不断妥协、向下牺牲的罗小贝,自卑敏感、情绪不稳的何春生。
二人婚姻走向破裂,根源清晰可见。其一,何家根深蒂固的病态自尊造成沟通壁垒,双方难以平等对话。面对罗家的好意,何春生第一反应便是遭到轻视,却不愿努力提升自我,争执时习惯抬杠、使用语言暴力。这种处世方式承袭自何母,她遇事冲动极端,深刻影响了何春生与兄长何秋生。其二,何家浓厚的父权思想难以消解。从何母的对话中可以判断,即便何父离世,家中依旧存在深重的父权压制。她曾坦言,丈夫在世时,男人不上桌,女人便不能动筷,更无法接受男人下厨,男女平等在这个家庭难以落地。
剧集结局设计了带有妥协意味的大团圆,迎合了大众对圆满叙事的期待。但温情和解的表象之下,并未解决这段失衡关系的核心痛点:不对等的情感付出、无底线的索取,依靠罗小贝持续牺牲自我来抹平矛盾,恰恰讽刺了这种失衡、有毒的亲密关系。
——《婆婆来了》:愚孝为盾,藏着家族依附与情感勒索
如果说《门第》的悲剧源自失衡的自尊,《婆婆来了》则揭开跨阶层婚恋的另一重残酷现实:部分男性以愚孝作为借口,纵容整个家族依附索取,无休止地实施情感勒索。
女主何琳是备受宠爱的北京独生女,对世界满怀善意。陷入恋爱脑的她倾心于通过苦读走出乡村的王传志,不顾家人反对毅然成婚。婚后,王传志毫无底线的愚孝,让王家亲戚持续侵入二人的小家庭。风波接连爆发:大伯子托何琳谋职却得罪领导,嫂子意外流产,小姑子欠债引来债主上门,婆婆频繁争吵发难,各类矛盾接连不断,将何琳拖入重重困境。
男主身上充满强烈割裂感:寒窗苦读落户北京,一心想要摆脱贫困,却缺乏创造财富的能力;时常诉说家乡不易,可他的家人不乏好逸恶劳、精于算计之人。何琳无疑是这段婚姻最大的受害者,但悲剧亦有自身诱因:婚姻危机源于她婚前一意孤行。可惜她身上的任性,没有成为守护边界、隔绝无休止侵扰的底气,反而不断伤害至亲,父母与小姨始终在为她的选择善后。
《门第》与《婆婆来了》,清晰剖开了下嫁与单方面牺牲式婚姻潜藏的裂痕:恩情捆绑催生病态自尊,无底线愚孝掩盖宗族索取与情感勒索。悬殊家境带来难以弥合的认知鸿沟,单方面持续退让,只会不断消耗自我。当下少子化趋势显现,恐婚群体不断增多,各类情感骗局层出不穷,大众婚恋观愈发趋于理性。所谓门当户对,早已不是陈旧的封建枷锁,而是成长经历、价值观念、认知视野的契合。
经营亲密关系,首要前提永远是彼此尊重。择偶应当看重人本身的品性德行,不能仅仅沉溺于一时的偏爱与温情。一段能够长久安稳的婚姻,离不开双向奔赴、相互体谅、对等付出。唯有两个人彼此珍惜、双向支撑,才能应对生活里层出不穷的矛盾与考验。


作者/张常胜
当赵骏那一声带着粗粝质感的“我的尕连手”唱腔在短视频平台响起时,无数国人的听觉神经被精准击中了。这首脱胎于甘肃临夏花儿的《尕连手》,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却凭借那股“酥麻、俏皮、可爱”的土味,在流行音乐泛滥的当下杀出重围。它的爆红,不仅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段兴华“用新杯子装老酒”的一次成功实验,更是一场关于“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深刻印证。
当我们将其置于内蒙古漫瀚调、陕西信天游与东北二人转的广阔民间音乐版图中审视,会发现这种融合多地域与多民族元素的音乐现象,正是中国民间艺术破壁出圈、走向大众、走向世界的必经之路。
《尕连手》最动人的艺术特质,在于它精准地承袭了西北民歌共有的美学底色——用最苍劲嘹亮的嗓音,唱最质朴真实的生活与情感。这一审美逻辑,与陕北信天游一脉相承。信天游扎根黄土高原,曲调高亢悠长、自由辽阔,是黄土沟壑间最赤诚的呐喊,它惯以比兴寄情、托物言志,把人间悲欢、岁月风霜唱得坦荡又深沉。而《尕连手》中那句“你把我康子冰透”,唱出的不是软绵绵的乞求,而是一种“冰透就冰透,日子照过”的飒爽。这种特质同样流淌在内蒙古的漫瀚调艺术中。漫瀚调作为蒙汉文化交融的产物,既有蒙古族音乐的辽阔,又有汉族说唱的俚俗,其情感表达同样是直白、粗犷且极具生命力。可以说,《尕连手》的走红,是因为它唤醒了西北乃至整个北方游牧农耕文明区共有的集体记忆——在那片贫瘠而厚重的土地上,民歌从来不是消遣娱乐,而是普通人抚平苦难、支撑生活、安放情绪的精神力量。
如果说信天游提供的是“豪迈”的骨架,那么《尕连手》中那令人上头的“酥麻”与“俏皮”,则与东北二人转的喜剧精神有异曲同工之妙。东北二人转讲究“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嗨嗨”,其最大特点在于强烈的互动性与即兴发挥,靠的是语言上的俏皮梗和表演上的“浪”。而《尕连手》中的方言词汇“尕连手”“康子”,以及那句魔性的“啪啦啦啦啦啦啦的抖”,功能等同于二人转中的衬词衬腔。它并不承载主要叙事,却通过语音本身的韵律感,制造出一种沉浸式的情绪氛围。段兴华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像传统非遗保护那样把花儿做成标本,而是提取了花儿曲令中的颤音与滑音基因,将其置入现代律动极强的编曲中。这种非遗的“转基因”实验,与HAYA(哈雅)乐团将马头琴、呼麦融入爵士乐,安达组合让《江格尔》史诗呈现出摇滚律动的做法如出一辙。
《尕连手》的爆火,也撕掉了一个陈旧标签,西北文化不等于“土、穷、干旱”。当西北网友在评论区热情地为外地人翻译“尕”与“连手”的含义时,这不仅仅是一次音乐传播,更是一次文化自信的集体破冰。这种自信,同样存在于安达组合让蒙古族长调响彻北美剧场的时刻。
事实证明,无论是陕北的信天游、内蒙古的漫瀚调、东北的二人转,还是甘肃的花儿,这些看似土生土长的民间艺术,本身就具备世界音乐的特质——它们根植于最原始的人类情感,且拥有极强的可塑性。《尕连手》的成功是一面镜子,它映照出真正的文化传承,不是将其供奉于神坛,而是用这个时代的“杯子”,装上那壶陈酿的老酒。
当旋律响起,即便听不懂方言,那股子荒凉中透着韧劲、心碎中带着洒脱的生命力依然能跨越山海,让天南海北的人们心怡神悦,感到“得劲儿”。
同时,作品灵动洒脱的韵律气质,亦有网络原创说唱的新潮质感。新旧碰撞、地域交融、民族与流行嫁接,这样的跨界融合,既是当下民间音乐活化传承的鲜活路径,也是中国民间音乐扎根本土、突破壁垒、阔步走向世界的必然方向。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