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壁丹青焕彩新生
2026-09-08

朵兰(1)

兰晓宇工作室的临窗案台上,摆着半碟研磨好的朱砂色颜料,阳光斜斜落下来,在手工皮麻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握着毛笔,正对着一幅半完成的传统造像壁画勾线,手腕稳得纹丝不动。身后的长桌旁,三位学员低着头各自铺色,屋里静得只剩笔尖蹭过纸面的沙沙声。

这是包头市区一间普通的工作室,却藏着源自千年壁画的传统技艺。作为土生土长的蒙古族姑娘,兰晓宇还有个广为人知的名字——“朵兰”。她创办的朵兰雅轩壁画疗愈空间,把原本藏在古建高墙里的壁画技艺,带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朵兰壁画作品2
朵兰壁画作品。记者 周宇 摄
结缘壁画:古墙丹青伴成长

朵兰与壁画的缘分,从出生就刻在了生活里。她出生在石拐区吉忽伦图苏木,距她家不远处,有着“草原小布达拉宫”之称的古建群落——五当召,是她小时候的“游乐场”。父亲从事蒙藏文化研究,常年参与古建筑壁画修复工作,她便跟着父亲在殿里进进出出。六七米长、三四米高的巨幅壁画铺满墙面,在别人眼里是肃穆的古物,在她眼里却是一本本“彩色小人书”,画里讲述着古人的故事,线条流畅飘逸,朱砂红、石青蓝、松石绿的颜料鲜亮厚重,看一眼就挪不开眼。

“那时候也不懂什么是艺术,就觉得好看,颜色漂亮,故事有意思。”朵兰笑着说。小时候,她成天在庙前广场奔跑嬉戏,居所隔壁就是老艺人的房间,日常见惯了画唐卡、修壁画的场景,耳濡目染之下,早早拿起了画笔。

四五岁时,她跟着当小学老师的母亲去单位,办公室里的美术老师见她性情安静,便拿出几本线描画让她涂着玩。没人教导,她拿着笔对照描摹,有模有样。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参观壁画修复现场,她驻足凝望许久,抬头认真地说:“我要学画画。”

从小学一年级正式学画起,她这支笔一拿,就再也没有放下。高考时,她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专业,系统学习素描、色彩,毕业之后从事美育工作,业余时间始终坚持绘制唐卡。而真正让她决定走传统壁画这条路,是毕业后的一趟北京之行。

站在法海寺水月观音壁画前,朵兰被彻底震撼。四米多高的造像,身上的白纱远看轻盈缥缈,走近细看,才发现是无数根细到极致的线条排布交织而成。“那时候才知道,古人的绘画技艺能精湛到这个地步。”正是这趟旅程,让她下定决心拜师学艺,随后拜入法海寺壁画泰斗尚泰安先生门下,潜心钻研传统壁画技艺,真正踏入了古法丹青的大门。

朵兰作画。
朵兰作画。记者 周宇 摄


坚守古法:匠心磨就千年艺

传统壁画的讲究,从颜料开始就不一样。“我们平时画国画多用植物颜料,颜色可以自由调配,想要偏蓝、偏绿都能自己调兑。矿物颜料则不行,石头本身是什么色,画出来就是什么色。”朵兰介绍,传统壁画所用的朱砂、石青、石绿等颜料,都来自天然矿石,色彩饱和度高,历经千年不褪色,却极度考验画师的功力与耐心。

她常去阿拉善戈壁滩捡拾矿石,红的、绿的、土黄的普通碎石,在旁人眼中毫不起眼,却是她眼里的宝贝。捡回来的矿石需要先打碎,再用研磨钵细细碾磨,还要经过“水飞”工序,沉淀出粗细不同的色粉——粗砂用于铺底色,细粉用于画纹饰,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出门旅游的时候,旁人看风景,她却低头寻觅石头、彩色的土,一趟旅途下来,兜里装满石头和土块,是常有的事。

壁画创作的过程更是慢工出细活。以一幅尺寸不大的善财童子题材作品为例,她整整画了八天,每天伏案创作十多个小时。第一步是做纸,将敦煌土、牛骨胶、葛粉按比例调和,在手工皮麻纸上刷三遍,每刷一遍阴干一遍,仅仅是处理画纸就需要一整天。“纸是底子,底子做不好,即使后续颜色再漂亮,也呈现不出最佳效果。”

纸做好裱上板,便进入拓稿、勾线环节,这是最考验画师基本功的步骤。铁线描刚劲有力,兰叶描灵动飘逸,全靠手腕控笔功底。最后是上色,先铺黑白灰定层次,再用国画颜料打底,最后叠上矿物颜料,层层叠加,才有厚重温润的效果。

“初学的时候,老师要求严苛,临摹就是临摹,半点儿自己的想法都不能加,必须严格按照古画的笔法。”朵兰回忆说,自己的第一幅天王像作品,耗时整整一个多月,天天熬夜创作,既有初学的兴奋,也有怕画坏的紧张,交作业时手心全是汗。

经过多年伏案作画,朵兰渐渐有了与千年古画“跨时空对话”的感觉。临摹古画的时候,她常会思考,当年创作这幅画的画师年岁几何?性情是急躁还是沉稳?经历过什么事?“有的线条稳得很,一看就是老师傅;有的地方笔触有点飘,可能是个年轻学徒。”在她看来,每幅古画都承载着创作者的心境与温度,这也是手工绘画最珍贵的地方。

朵兰修复古建筑壁画。
朵兰修复古建筑壁画。记者 周宇 摄


以艺润心:执笔作画寻清宁

画了这么多年,朵兰萌生了新的想法:传统壁画不该禁锢于古建高墙之中,不该只是小众的艺术,更该走进大众生活,让普通人也能接触、学习、感知。2024年,她创办了朵兰雅轩唐卡壁画疗愈空间,无论成人还是孩童,皆可学习。“所谓疗愈,其实没太多玄乎的说法。就是人一旦握笔作画,专注在每一根线条、一抹颜色上,心里的杂念琐事便会悄然消散。”朵兰坦言,来学画的学员什么基础都有,年龄跨度也大,而长久坚持下来,不少人都发生了潜移默化的改变。

刘丹是工作室里的新学员,最初只是陪闺密来体验、凑个热闹。“我以前是个急性子,坐十分钟都难,觉得画画太耗时间。”可学习了两个月后,她反倒成了来学习最多的学员。笔下的线条从歪歪扭扭变得平顺规整,浮躁的性子也沉静许多。“以前日子过得忙乱浮躁,如今没事儿就想来画画,一笔一笔铺颜色,脑子里的烦心事都烟消云散了,远比出去无效应酬踏实治愈。”

六十多岁的曹永兴,退休前在企业上班,从没拿过画笔。“我年轻时候就喜欢这些传统艺术,可惜没机会学。跟着老师慢慢学习,现在已经能独立创作大幅作品了。”他指着自己正在创作的作品《广目天王》,语气里满是成就感,坦言比下棋和打牌有意思多了。

七岁的小学员浩天坐得最端正,面前摊着一张小尺寸的线稿,正一笔一笔认真填色,一坐就是近两个小时。“浩天第一次来工作室就盯着画纸挪不开眼,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浩天妈妈说,孩子喜欢画画,既能接触点传统艺术,又能磨磨性子,比在家看手机强太多了。

朵兰认为,绘画最见性格,性子急的人线条都是飘的,但画着画着,人就稳了。这就是她理解的“疗愈”,不是什么神奇的效果,就是让人静下心来,在一笔一画里找到平静与乐趣。

学员临摹法海寺壁画。
学员临摹法海寺壁画。记者 周宇 摄


扎根故土:古艺焕发新生机

在外求学多年,朵兰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家乡包头,深耕传统壁画事业。

前些年,她潜心临摹全国各地的经典壁画,体悟敦煌的飘逸、法海寺的华丽、永乐宫的质朴,博采众长、精进技艺。近两年,她将创作重心转向本土化创新,把阴山岩画的古朴纹样、走西口的历史故事等地域文化元素,一一融进壁画创作之中。

她积极与本土老艺术家交流学习,跟随张宝生老师学国画写意,与包头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交流本土文化,只想给传统壁画加入专属的“包头味道”。“老祖宗的技艺要守,但不能死守。唯有结合本地文化特色,艺术才有根,才有生命力。”

如今,她正在推进包头古壁画技艺的非遗申报工作,主动对接文化部门,稳步推进各项申报事宜。“这门古法技艺不能只握在我一人手里,要让它在包头落地生根,让更多人知道我们包头也有这样珍贵的传统技艺。”

她还时常拍摄短视频发布在网上,记录研磨颜料、提笔勾线作画的日常,不少外地网友看到视频专门来包头找她学画。“以前大家觉得壁画离自己很远,是古寺高墙里的专属艺术,和普通人的生活毫无关联。其实不是的,它可以是家里的一幅装饰画,可以是退休后的一个爱好,也可以是孩子涵养美育的课堂。”

那个幼时在五当召墙下长大的小姑娘,如今拿着一支画笔,让千年丹青技艺走出古寺、走进烟火,在寻常百姓的生活里,续写着壁画的新生篇章。

壁画作品《善财童子》。
朵兰壁画作品。记者 周宇 摄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李娜、周宇)

(责任编辑:曹靖宇;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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