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董会长，您好！您常说长城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如何理解这句话？长城精神现在的时代价值是什么？

董耀会：长城横跨15个省区，历经春秋战国、秦汉、北魏、金、明等不同时代，古代长城区域各族都参与修筑、戍守、经营，是中华儿女共同铸就的工程，这是“脊梁”第一层含义。第二层，长城千百年来隔开战火、搭建互市，让农耕与游牧两大族群持续交往交融，塑造了多元一体的民族格局，这是民族精神的具象载体。

长城精神的价值体现在方方面面。比如，包头地处北方边境，固阳秦长城是当年中原政权稳固边疆的屏障，这份守土尽责的坚守，对应今天城市建设、基层干部扎根边疆的实干；再看长城沿线千百个村落，古时各族百姓互通有无、彼此包容，放到当下，就是我们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最鲜活的教材。遇到困难时坚韧不拔、共处时包容共生，这就是长城精神跨越千年的现实力量。

记者：从山海关到嘉峪关，从秦汉到明清，万里长城绵延万里、跨越千年。中国长城最独特、最震撼的价值，究竟在哪里？

董耀会：长城最核心的独特性，是其从来不是一道隔绝的围墙，而是农牧文明交往的“纽带”。历代王朝修长城，初衷是缓和边境冲突，但沿线部分关隘、堡寨都自然形成茶马互市。明代张家口、大同得胜堡，长城关楼下商铺绵延数里，中原的布匹、茶叶交换草原的皮毛、牛羊，贸易规模空前。冲突只是短暂插曲，交流融合才是历史主流。

其次，长城是一部立体、完整的两千多年历史。不同时期墙体修建工艺、戍守制度、治理模式完全不同。拿包头来说，秦长城夯土厚重简洁，明长城增设大量敌台烽燧，金界壕以壕沟与墙体结合，五朝遗迹同处阴山，完整记录北方边疆两千余年变迁，这份连续性在全国都不多见。

记者：您一生都在为长城行走、研究、守护，支撑您坚守初心的最大动力是什么？

董耀会：我出生于1957年，年轻的时候是秦皇岛电业局外线工人，有稳定体面的工作，骨子里却是个热爱文学的“文艺青年”。1984年，国内没有任何人完整徒步记录明长城全貌，我和两个同学不谋而合，下定决心走完山海关到嘉峪关全程。

508天的徒步路上，苦是常态。白天翻山越岭，夜宿乡村，有时困在野外只能靠啃冷馒头充饥。但长城脚下百姓的善意一直支撑着我们，很多素不相识的老乡看我们跋山涉水考察长城，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鸡蛋煮好拿给我们路上当干粮；寒冬里还腾出热炕让我们留宿。淳朴的民情，一直是我们路上最好的保障。

同时，沿路所见却让我们揪心：20世纪80年代，一些村民到长城上拆砖建房，也有村民用推土机推长城取土烧砖，孩童则拆砖换零花钱，左云县长城被破坏的那段经历我至今难忘，当年主张推长城的乡镇干部多年后向我致歉。亲眼看见遗产被损毁，我暗下决心，必须把长城的价值讲透，让更多人懂得守护，这份执念一坚持就是四十多年，先后写出《明长城考实》《长城徒步考察日记》等十余部专著。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常静 摄

记者：当下，长城保护面临自然风化、人为破坏、资金不足、人才短缺等挑战。您认为全国长城保护最关键、最紧迫的工作是什么？

董耀会：当下长城保护有两个核心痛点，第一是完善法律法规并加强宣传，第二是解决长城保护和维修经费的不足。大量野外长城散落在荒山野岭，像包头727公里的长城，多处墙体受风雨侵蚀损毁严重，游客私自攀爬问题成为常态。各地必须配齐基层长城保护员，建立常态化巡护机制，加强日常性维护工作。

要让长城沿线的农民，能享受到长城保护和利用的红利。我们在河北蔚县打造长城文化经济带“长城一村一品”“长城百关数商城”试点深有体会，当地依托长城IP认证小米、胡麻油等特色农产品，打通线上销售渠道，村民靠特色产业稳定增收，自发守护身边的长城。

除此之外，还要补齐人才与资金短板，联合本地高校开设长城文史、文物修复相关课程，培育本土专业人才；政府与社会资本联动，避免只封闭保护、完全不利用，也杜绝过度商业化开发两种极端。

记者：国家推进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未来长城发展的核心方向是“保护”还是“活化”？二者如何平衡？

董耀会：保护是不可动摇的底线，活化是长久发展的出路，二者不能二选一，必须相辅相成。任何文旅项目、研学活动，都不能以破坏长城本体、损毁周边生态为代价。

平衡二者最好的模式是轻量活化，我这些年一直倡导修建长城国家步道。依托古代戍边人走出的原有山间小路简单修整，不新建大型建筑，步道串联沿线村落、长城遗址，既能接待徒步研学游客，又不破坏环境。以包头固阳秦长城为例，可以规划短途阴山徒步步道，建设导览系统。步道不搞大规模土建，低成本完成文化展示，同时带动沿线农家乐、农特产品销售。

保护锁住长城本体安全，活化让长城走出深山、走进大众视野，老百姓依靠长城增收，才会发自内心主动守护遗产，形成良性循环。

记者：长城不仅是历史遗迹，也是民族团结的象征。如何看待长城作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重要载体？

董耀会：长城所在的农牧交错带，是各民族交融的天然大舞台。两千多年里，各民族长期在长城沿线杂居、通婚、互市，谁也无法脱离对方独立生存。中原需要草原畜牧产品，草原离不开中原的粮食、茶叶、铁器，这种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是民族融合的根基。

包头的长城就是最好的现实案例，境内秦、汉、北魏、金、明五朝长城并存，阴山南北农耕村落与草原牧场比邻而居，从古至今互通有无，完整印证“各民族谁也离不开谁”。我们给市民、学生讲解长城的历史，要讲千百年来各族百姓和平交往、共生共荣的故事。

记者：全国长城资源分布很广，内蒙古自治区、河北、甘肃、山西、辽宁等地都有。如何看待包头长城的独特地位？

董耀会：包头拥有秦、汉、北魏、金、明五个朝代的长城，727公里墙体横贯阴山山脉，在全国都很有代表性。阴山是天然农牧分界线，包头长城扼守南北要道，古代不管是中原北上通商，还是草原部族南下交流，都必经此地，包头是历朝边疆治理的核心节点。

对比国内其他长城片区，包头长城层次丰富，秦长城夯土遗存保存完整，北魏烽燧体系可见，金界壕壕墙结合形制，串联起完整的北方边疆发展史。此次在固阳实地踏察，当地秦长城依山顺势而建，选址、夯筑工艺都极具研究价值。依托这份独特的资源，包头完全可以打造专属阴山长城文旅品牌，在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内蒙古自治区片区占据核心位置。

记者：年轻人对传统文化越来越感兴趣。您认为长城文化如何创新表达，才能吸引新一代青少年群体？

董耀会：现在年轻人喜欢短视频、轻量化内容，厚重的史书、冗长的线下讲座很难吸引他们，传播方式可以贴合年轻人的习惯。线上层面，可以依托本地长城实景拍摄科普短视频，拆解固阳秦长城修建工艺、古代戍边士兵日常小故事，做成1~3分钟短视频，搭配动画复原烽燧传递军情的场景；还可以开发长城线上数字展厅，足不出户就能全景游览阴山长城遗址。

线下要强化沉浸式研学，这次我在固阳秦长城实地溯源，不少青年文史爱好者随行，站在夯土墙上触摸历史，远比书本文字印象深刻。各地可以常态化组织长城徒步研学营，联动包头师范学院等本地高校，鼓励学生创作长城文创、主题散文、纪录片。

传播内核不能只停留在城墙建筑，要多讲普通人的故事——戍卒、边关百姓、茶马商人等，让年轻人明白长城不是冰冷古迹，是各民族共同生活的精神家园，自然愿意主动走近、读懂长城。

记者：当年您放弃稳定工作，独自踏上万里徒步路，很多人觉得不切实际。如果现在的年轻人也萌生类似深耕传统文化的理想，您有什么建议？

董耀会：当年我准备徒步长城时，单位领导、亲友都劝我，说电业局安稳工作来之不易，也有人说我“精神不正常”。但我始终认为，人一辈子能拥有一份纯粹的理想，是很难得的事，不该轻易放弃。

第一，理想不能只靠一腔热血，必须脚踏实地做好准备。我当年正式出发前，两年时间都泡在图书馆，翻阅了大量州府县志、长城史料，还专程拜访侯仁之、罗哲文两位史学泰斗请教，把历史基础打牢才上路。

第二，做文化遗产相关工作，见效周期很长，要耐得住寂寞，不要追求短期名利，十年编纂《中国长城志》，过程枯燥烦琐，决不能半途而废。

第三，要学会结合现实，把理想和产业发展结合。单纯埋头研究很难长久，像长城研学、农产品文创都是文化落地的路径，既能实现个人理想，也能创造社会价值。只要目标纯粹、稳步前行，哪怕在外人看来异想天开的追求，终能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常静 摄

记者：您提出了长城文化经济带、长城沿线“一村一品”和“百关数商城”发展模式，那么，对长城区域文化经济带建设有哪些建议？

董耀会：我的相关研究成果集中在《长城文化经济带建设研究》一书中，发展核心是坚持保护与发展共生，依托长城遗产激活沿线内生经济，以“一村一品”和“百关数商城”为核心落地抓手。

一是全域推行“百关数商城”。实行“一村一品”跨省协同机制，实现“长城沿线特色农产品品牌一体化运营”，构建一套完整的“文化赋能-产业落地-村民共富”的闭环方案，直接回应长城沿线欠发达地区如何共享遗产红利的时代难题。统一打造长城特色农产品品牌，完成标准化认证，打通国内外销售渠道。每村培育青年经营带头人，既做农产品电商，也兼职长城民间保护员，让村民靠长城增收，主动守护遗址。

二是低成本修建长城国家步道。依托古戍边路简单修整，不大兴土木，串联长城烽燧、古村落，打造长线徒步研学线路，同步带动民宿、乡村文旅消费，兼顾生态保护与客流引流。

三是推动多业态融合发展。统筹一产特色种养、二产文创农产品加工、三产徒步研学，丰富戍边体验、野外科普等互动项目；联动京津冀打通城乡产销链条，以雄安等城市为消费引擎，拉动沿线乡村产业发展。

四是完善跨区域统筹机制。设立省市协同工作机构，统一规划文旅、农产项目，避免同质化开发；采取政府、企业、村集体多元投入，所有开发项目前置文物评估，严守遗产保护底线。

五是深耕文化传播与本土人才培养。挖掘农牧交融、民族团结历史内涵，用好短视频等年轻化传播载体；联动院校培育长城文旅专业人才，依靠产业留住乡村青年，实现长城活态保护、乡村振兴双向共赢，包头阴山多个朝代长城片区均可复制这套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