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黄河岸边忆旧俗——记包头南海子村庙会、唱大戏与放河灯盛景
来源:i包头   2026-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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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云晕


老包头背负阴山,南临黄河,地处东西、南北交通要道,自清初形成村落起,即被誉为塞外通衢、阴山锁钥,地理位置极为特殊。“箔头”之名,早见于康熙年间朝廷吏部官员的纪行笔记之中。与之相应的,南海子、二里半等地,因处在黄河沿岸交通要道,形成天然渡口,陆续吸引渔民、船工及商贩等定居。嘉庆年间,随着“走西口”移民潮的兴起,以南海子村为首,逐渐发展成黄河中上游重要的物资转运节点,但此时仍以渔村形态呈现,居民经济主要来源于渔业、河运与小型商贸等方面。




尘封在历史里的南海子村


关于南海子村建立的年代,有一些历史文献记载可以作为参考。1924年,日本历史地理学家藤田元春教授考察南海子渡口,对南海子河神庙做了较为详细的记载:“南海子街中央,有河神庙者,四周环以土墙,中有禹王庙及关帝庙。(河神庙)庙门左右各置钟楼及鼓楼,状极堂皇。《朔漠方略》中有康熙皇帝‘二十九日朕诣河’,于驻跸地河口祭祀河神之记载,此间河神庙,想亦彼时河路社所建之旧迹,尤可确定者,是康熙皇帝其时并未涉足于此。庙前立一石碑,上有同治十年因回匪之乱玉石俱焚,光绪五年四月修造之记载。而门额又有‘咸丰七年,河水洪天,庙宇俱圮,咸丰九年重修’文字,究竟何者为是,未能明晰。

据河神庙额匾‘同治四年乙丑季秋谷旦’及禹王庙额匾‘咸丰九年’之字样,可见确于咸丰九年重修,至于同治十年遭回匪焚尽一说,颇使人怀疑。与光绪年间重修之大门一样,光绪三十年重修之钟楼与鼓楼亦依然完好,匾额高悬,上题着‘发鲸’和‘飞鹤’。入禹王庙,迎面所见,为禹王大帝牌位,上有‘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六月谷旦(1847)’题记。而‘功在万世’之匾额上,则写有道光二十九年巳酉字样。由此推测,此河神庙应建于道光末年,重修于咸丰九年,而同治十年时焚于回匪。庙中比较晚近之匾额题记,尚有光绪二年之‘祈速甘霖’。关帝庙中,无类似禹王庙之古老题记,仅有光绪六年‘威镇山河’之匾额及民国十一年‘忠义圣’牌位,可见其为光绪年间才与禹王合祀者。”

而据日本学者今堀诚二所抄录河神庙内的鼎铭文字,有道光二十二年(1842)九月“叩献信士冯其祥”字样,可证早在道光初年,南海子即已形成村落,随后修建了河神庙,管理村社事务及河运的行会组织——河路社也相应成立。老照片中经常看到的南海子河神庙庙门上那方“禹王圣帝”匾额,就是河路社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所敬献。

许多文献对上述南海子村庙宇的称呼极为混乱,或谓之南海子禹王庙,或称之为南海子河神庙,也有称为龙王庙的,其实并不是一回事情。从上面藤田元春的记载可知,禹王庙和关帝庙均寓设于河神庙之内。河神庙除悬挂“禹王圣帝”金字匾的山门之外,附属设施还有钟楼和鼓楼。山门前面是一大片空地,对面建有一座戏台,考虑到酬神献戏的功能,戏台应当在河神庙建造的同时即已建立了。据史料记载,河神庙中还分别供奉着河神和龙王的神像,这座庙宇有这么多不同的称呼,也就不足为奇了。

河神庙中供奉关帝,据说是源于一桩轶事。民国孙斌《包头轶闻·禹王庙内关公像》曰:“包头城南十里南海子村,在黄河北岸,旧有禹王庙一座,清光绪十九年,河岸冲来古铜关公像一座。城内士绅拟运至城内,数百人不能舁,重不能举。乃供奉禹王庙内,并非合禹王、关公为一庙也。”但是藤田元春所记关帝庙“威震山河”匾额题记为光绪六年(1880),说明这个故事只是个传说而已。

道光三十年(1850),黄河泛滥,大规模改道,导致地处原托克托城南河口镇的湖滩河朔渡口被水淹没,其原有的官渡职能移到萨拉齐厅的毛岱渡口。同治十三年(1874),黄河又改道南移,毛岱官渡废弃,官渡迁置于南海子。由黄河上游甘、宁、青、河套等河运而来的皮毛、肉苁蓉、甘草、白麻、食盐、木材、天然碱、粮食等货物,源源不断地由南海子官渡口登陆,一时之间,黄河南海子村一带,船筏丛聚,桅樯林立,南海子官渡口一跃而成为西北地区声名显赫的重要码头。1923 年,京绥铁路通至包头,更进一步加强了南海子码头沟通内地与西北边疆地区的经济联系,使南海子码头成为名副其实的水陆交通枢纽。南海子村落规模因此扩大,人口急剧增加。河运事业的活跃,不仅极大地促进了老包头的商业繁荣和城市兴旺,因之而举行的南海子庙会,也成为老包头极为盛大的社会活动之一,遐迩闻名。



追忆南海子村庙会盛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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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地区的庙会一样,南海子庙会也是一种祭祀活动,本地居民通过祭祀禹王、河神、龙王、关帝等,祈求河路平安、风调雨顺、商业繁荣,其具体形式,烧香礼拜、献祭祈祷当然是必要之举,最为隆重者,就是唱大戏和放河灯。

受黄河自然状况影响,放河灯活动不能随时举行。唱大戏则可根据实际需求,在春初二月二“龙抬头”黄河开河祭祀、五月十三关老爷庙会、六月初龙王庙会、七月初二禹王庙会、八月初祭祀亡魂以及封河祭祀等,均可以视情况举行。

南海子庙会中最为盛大的节日是七月初的禹王庙会。会期通常为七月初一、初二、初三三天,也有因特殊情况增至五六日者,率以初二日为正日子。白日的庙会活动主要是围绕唱大戏而展开,内容可谓丰富多彩。关于其具体情况,1933年的“边闻通讯社”曾有详细报道:“本县南海子,地临黄河,居民均依水为生,每年七月初二日,届河神(大禹王)圣诞之期,必照例举行庙会,并放河灯,藉以酬神,而示娱乐。今夏淫雨连绵,河水大涨,一般居民迷信观念太深,皆误认河神从中作祟,故此次举行隆重庙会,以谢河神。”说明当时已将禹王视同于河神,原来分别举行的两个庙会合二为一了。

庙会期间,包头县城的百姓,甚至周边各县的人们也来凑红火,赶会的人们络绎于途,熙熙攘攘,还衍生出了“赶小会”的花样。“本市城乡居民平时活动的娱乐场所极少,故每逢举行庙会,不惜牺牲金钱,必大乐而特乐。上等阶级富有资财者,乘坐轿车,次者骑马、骑车(脚踏车),贫者相率成群结伙,扶老携幼,徒步往观。提前两日,县城至南海子大道上的车马行人便络绎不绝,一时路为之塞,途为之拥。在城内或城外附近地点,女子纷纷描眉打鬓,改换新服,青年男子来来往往、对女子评头论足,以饱眼福,名之曰‘赶小会’。”

庙会现场万头攒动,热闹非凡,卖小吃的、设摊赌博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呼幺喝六声、梆子锣鼓声、喝彩叫好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令人躁动而又兴奋不已的氛围,大家都沉浸在戏曲的魅力和节日的浓重气息之中。

如此规模宏大的庙会,餐饮的需求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早在庙会之前,包头著名饭店“福聚成”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农历七月初一、二、三、四日为南海子庙会演剧之期,本号为谋游人饮食便利起见,特在庙东院内设棚营业,派有超等厨师,专做酒席大菜、应时便酌,座位优雅,清洁凉爽,取价低廉,招待殷勤,望各界士媛届时驾临惠顾,无任欢迎之至!”但实际情形却是“一切因陋就简,几件矮小破旧的土房,门窗都没有,好像曾经放过草料的房子。据主人说,租借五天,竟索价七八十元之多,亦可谓‘缺者为贵’了。院里院外,都搭布棚,设着饭座。记者进院以后,约有十来分钟的工夫,并没有人来打个招呼,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四处一瞧,人满之患。不用说吃饭,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几经周折,始觅得一席,这一等不要紧,顶少有半点钟没人过问。至后坐得不耐烦,连吼了三十六声,才要了三碗米饭、一碟烧茄子。要可是要了,吃还得候着。”一般吃不起馆子的人,就蹲在戏场边的小吃摊前,喝杂碎、冲茶汤,吃凉粉、买碗脱,其他卖干货、卖咸肉的,更是应有尽有。

南海子庙会也带动了老包头的交通经济。据记载,“大同公司及公会汽车十余辆,每隔一时,开行一次,乘客甚形拥挤,每位取价三角,亦不为不少,全市轿车,受雇殆尽,至后几至无车可雇,每辆索价三元四元不等。迨至午后,车既稀少,而顾客益众,乃至奇货可居,讨价骤高。各黄包车亦大发利市,惟鉴有汽车开驶,不能索巨价,然以多中取利,收入尚多。除此以外,尚有坐着粪车、骑着马驴的,为数亦不在少。尤以足踏车之往来飞驰,不绝于途,其便利当较坐车骑马更甚。所以一条宽长道上,简直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庙会的主打当然是唱戏,每次都会从外地请来著名角色在禹王庙前的戏台上连续演出多日。因“走西口”的关系,最受欢迎的自然是山西梆子。戏班子通常会表演当地百姓喜闻乐见的戏曲剧目,而晋剧以其高亢激昂的唱腔、优美的旋律和精彩的表演尤其受到观众喜爱。演员们身着华丽的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脸谱,在舞台上唱念做打,将一个个历史故事和人物形象生动地加以演绎,台下的观众如醉如痴,有时候甚至“站在泥泞之中一动不动,如失去知觉一样”。

1924年的《申报》就曾记载南海子唱大戏的一段奇闻:“距包头五里有南海子地方,月初因迎神演戏,正在锣鼓喧天之际,忽突出土匪数百,将该村连戏厂一并包住,抢劫富户十数家,在戏厂掳去貌善妇女多人。土匪并声言戏班一人不准放走,将戏班戏箱一并全行掳去。事后调查,土匪系为劫戏班而来,人多藏在看戏之群众中,故一时起事,人多疑为从天而降也。匪之劫戏班者,系劫往匪巢中唱戏,并无别意,现该戏班仍在土匪巢中未出。”本地群众对于戏剧的痴迷,由此可见一斑。唱大戏不仅为百姓提供了娱乐项目,也传承和弘扬了当地的戏曲文化,成为了南海子当地独特的文化景观。


盏盏河灯承载民间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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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黄河,因为缺乏治理,往往泛滥成灾,黄河沿岸的人们,特别是“靠河吃饭”的河路汉和渔民们,深受其害。为了求得风调雨顺、河运平安,人们就想尽一切办法取悦于河神,在唱大戏娱神的同时,还要举办河灯会,放河灯进行祈祷。事实上,由于拥有共同的文化习俗背景,与南海子相邻的许多地区,都有放河灯的习俗,其目的,无非是祭祀河神,也有追悼和超度亡灵的意思。但其具体举行的时间,则不尽相同。上游五原、二里半渡口,下游河口镇,乃至山西的河曲等地,多是在农历七月十五时举行,而南海子渡口则拥有塞外唯一的一座禹王庙,其祭祀和放河灯的时间,也特立独行,基本固定在七月初一或初二的夜间。对此,1935年7月30日在包头的“知行通讯社”曾有明确报道:“废历七月初一、二、三三天,照例是南海子庙会,因为在这时候,如果年头好,河水不涨,雨量充足,当然老百姓是馨香称庆的,所以要给禹王(俗谓河神)唱台戏,表示一番敬意,消耗点钱也没多大关系,假若河神不讲面子,来个溢岸决堤,田禾淹没殆尽,人畜随波逐流,不消说,老百姓要大呼倒霉,但于此无法可施之际,只有给河神许戏,求祈水位降落,而免灾祲扩大。总之,戏是每年要唱,并且还要大放河灯,城里的人,在这三天差不多都要去看热闹,尤其是划船游河,更觉有趣。”

放河灯活动与演戏酬神一样,都是由河路社组织进行的,其费用一部分向社员、参与庙会的商贩摊派,另一部分则来自于与河路业务有关的商号的布施。至于河灯的制作,则较为简单,通常情况下,是河路社给每户人家分发一些圆形木头块儿,户家自己沿边缘糊上麻纸,涂以颜色,里面固定一个胶泥做成的灯碗碗,其中倒上麻油,安上灯捻子,即告完成。讲究些的,里面放一个羊油做成的蜡烛,外面糊的纸罩用的是红绿绵连纸,较为美观。也有一些大户人家,还会自制一只小木船,在船头、船舷、船尾各置油灯,泛舟河上,能够飘得更远。

对庙会的组织者以及信众而言,放河灯显然具有极为庄严的神圣性,所以必然有一套繁琐的祭祀仪式,但对于看热闹的人来说,却只见其红火。远远地只见载着河灯的船只从上游漂荡而来,另外两艘船上由僧人组成的两班鼓乐,奏着《水龙吟》《将军会》《得胜令》等曲子,笙鼓交错,悦耳动听。音乐停止后散放河灯,该项活动迎来高潮。

放河灯的寓意是将人们的心愿寄托于河灯上,随着河水漂流,传达给神灵,祈求神灵的庇佑和实现自己的愿望。同时,放河灯也表达了人们对逝去亲人的思念之情,希望通过河灯为他们照亮通往彼岸的道路。这一活动不仅体现了当地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也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和情感寄托。

包头南海子从渔村到官渡口的历史变迁,以及河路社、禹王庙的发展,唱大戏、放河灯酬神等民俗活动的传承,构成了一部丰富多彩的地域黄河文化史,这些历史和文化元素不仅见证了南海子地区的兴衰荣辱,也成为了包头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黄韵;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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