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

作者 / 吕艳丽

今年夏天，是我第31个教师身份的暑假，教师的暑假比学生的暑假拥有更多的自由，但我却很难再拥有孩提时过暑假的快乐。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暑假里大人忙于劳作，根本无暇管孩子。于是我们有了漫山遍野的自由和快乐：在河沟里戏水，在山上攀爬，在野地里捉蜻蜓逮蚂蚱，女孩子们捡一些破盘烂碗玩过家家，男孩子们在树上搭个窝，甚至一夏天都睡在里边……每当我给学生做防坠落、防溺水、交通安全教育的时候，我就感慨庆幸自己早出生了几十年。

我从小就是大人眼中不听话的孩子，记忆里，从没有一个小女孩该有的端庄文静的样子。总是爱奔跑，有时倒着跑，有时高抬腿跑，有时和伙伴追着跑……双肘和膝盖新疤盖旧疤，至今右肘还有一块疤痕，仿佛童年的烙印。我不光爱跑，还总不走寻常路。奶奶家与我家隔着一道院墙，我偏喜欢从家先跑上山，再经过一段土梁，从土梁上纵身跳下，伴着尘土飞扬，落到奶奶家院里，接着又翻过院墙，滚落到自家院里。不出意料，迎接我的一定是母亲的一阵数落。

物资匮乏的年代，拥有一双塑料凉鞋已是值得炫耀的事，倘若再配上一双丝袜，简直是顶配。但那时的孩子，个个都像脱缰的野马，上山下河，新凉鞋穿上往往风光不了一周，各处便开始“开裂骨折”。大人们一边嘴上念叨，一边烧红火钩，把破损处两头烫软、拼接粘牢。于是，红的绿的凉鞋上就留下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黑色烫印。一开始觉得很心疼，但很快就坦然接受了，反正大家的鞋子都这般模样。

有一年暑假，我因为期末考了不错的成绩，作为奖励，同时拥有了凉鞋和丝袜。其实，那时的丝袜材质粗糙，透气性差，穿在脚上滑腻腻的。可是物以稀为贵，我瞬间成了伙伴们羡慕的对象。我记得那是一双藕粉色丝袜，我心爱极了。穿上它，我竟学着做起“淑女”，走路刻意放慢脚步，几乎不再肆意奔跑。

有一天，跟小伙伴们去水渠玩水，一番激烈的泼水过后，大家都成了落汤鸡。我们脱下鞋袜，泡在水里边洗边玩。我也脱下丝袜仔细洗起来，为了洗得更干净，灵机一动，抓了一把泥沙用力搓揉，再用清水反复冲洗。等大功告成，展开一看，我心爱的袜子就像两块破抹布一样惨不忍睹，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破洞，抽出来的丝长长短短地耷拉着。我放声大哭，小小的心里，除了心疼和后悔，还有怕挨揍的恐惧，伙伴们也吓坏了，争相安慰我，帮我出着各种没用的主意。

孩子的悲伤是最容易忘记的，因为紧接着就到了8月，是海娜花开得最红最艳的时候。村子里几乎家家都种这种花，一方面是欣赏花的美丽，还有就是用来给女孩子们染指甲。每到这个时候，空气中都是海娜花的香味和女孩子们兴奋的情绪。

到了傍晚，妈妈们把海娜花连根拔起，放在一边，再到菜园里摘两片最嫩最大的南瓜叶。等到睡觉的时候，把海娜花的花朵、花枝、花茎分别剪下来，加上碱面，放在一起捣成糊状。双手轻轻握成拳，把捣碎的海娜花放在指甲上，然后用南瓜叶仔细包裹，最后用细绳捆上。其实那个感觉很不舒服，一晚上闷热灼烧，但女生为了美大概天生都是能忍耐的。

第二天早晨，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候了。解开绳子，扔掉染料，只见手掌被染红了，手指也被染红了，如果是西瓜红就是最成功的，母女皆大欢喜；如果是橘红的，孩子就会很生气，因为会被伙伴们调侃为“被屁熏了”。红色的指甲为这个夏天增加了色彩，也让快乐翻倍，而那时候的快乐很轻，风一吹就满世界欢喜。

随着手心海娜红的褪去，夏天也就结束了。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很伤感，因为又要开学了，而我的暑假作业还只字未动，那个时候我多么盼望快点长大啊。

现在，我已年近半百，小时候渴望得到的物质现在也拥有了，可纯粹无忧的少年欢乐却再难寻，终是印证了那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现在看着身边的孩子，他们能轻易花钱买来快乐，我不胜感慨，但终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童年。而我小时候的快乐是免费的，是来自阳光、天地、自然万物……滋养我的一生，也让我一生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