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
作者 / 周静
城市的夏天是被气味唤醒的。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裹挟着孜然与辣椒的浓烈直冲上来。这是城市夏夜特有的配方，浓烈而急促，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我们搬到了土右旗将军尧镇的教师家属院。院子位于人字路以东两百多米处，两排青砖瓦房，一共十户人家。大院紧邻镇中学，上课铃声清脆地传过来，第七套广播体操那浑厚的男中音准时响起，学生的读书声也隐隐可闻。正南是一片广阔的庄稼地，夏天一到，玉米齐腰深，风吹过时，青草和叶子的气息便一阵阵地涌进院子里。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喜欢在清晨的鸟鸣里醒来，喜欢傍晚各家飘出的饭香，喜欢坐在学校的凉亭里看书，喜欢在田垄上背英语单词。
最难忘的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夏夜。吃过晚饭，我撑伞出门去上晚自习。屋檐滴着水珠，一颗一颗，砸在下面的泥地上，凿出浅浅的小坑。院子里的压水井锈迹斑斑，雨水顺着井把往下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不知谁家的猫踩着湿漉漉的瓦檐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在跃过屋脊时，碰落了一片瓦，“咕咚”一声，惊起一片细碎的水花。路边水洼里，蛤蟆们叫得正欢，“呱呱”的声音此起彼伏。庄稼地里的玉米在雨中沙沙作响，贪婪地吮吸着甘露。远处的村庄沉在薄薄的水雾里，轮廓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只有几声犬吠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时候，晚自习停电是常有的事。灯突然灭了，教室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就是火柴划亮的声音。一盏，两盏，十几盏，整个教室重新明亮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蜡烛偶尔发出的哔剥声。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是在给这静谧伴奏。那样的夜晚，连学习都成了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我常常望着烛火出神，觉得那些字句都带着暖暖的光。
但学习的乐趣，远远比不上放学后大院里的快乐。灶台里柴火噼啪作响，东家的烙油饼、西家的炒鸡蛋，简单的饭菜，却是地道的农家味儿。哪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端一碗给别家尝尝。满院子萦绕着温暖的饭香，那是人情味儿，是邻里之间的热乎气儿。
吃过晚饭，大人们拿着蒲扇，拎着小板凳，来到榆树下乘凉。他们摇着扇子，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麦子长得好，谁家来了亲戚……我们小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捉迷藏，跳皮筋，丢沙包，满院子疯跑。宽敞的大院是我们的游乐场。有一次，大人们也来了兴致，和我们一起玩“盲人摸象”。一个人蒙上眼睛当“盲人”，其他人在画好的圈里躲来躲去，大人们假装提醒：“这边，这边”，等“盲人”扑过去，他们又灵巧地闪开，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最让人期待的是露天电影。院墙外有块平整的空地，后墙刷得雪白，就是现成的银幕。天刚擦黑，放映员就来了，吱吱地架起机器。大人孩子搬着小板凳，占好位置。孩子们兴奋得坐不住，跑来跑去，直到银幕上出现了画面，才安静下来。《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地道战》里智斗日本兵的场景，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看《妈妈再爱我一次》那次，全场哭成一片。我哭得最厉害，眼睛都肿了，回去的路上还在抽噎，母亲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有时候，大家也聚在一起看《霍元甲》《渴望》等电视剧，看完还要议论半天，说剧中人，说剧中事，还有一些剧情之外的新事旧闻。那些夜晚，因为有了共同的话题而格外温馨。
还有一次在房顶睡觉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那年地震过后，大人们担心有余震，不敢在屋里睡，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说房顶上安全。大家居然都信了，纷纷抱着被褥上了房顶。我和弟弟也不例外。那一夜，我仰面躺下，天就整个地落进了眼里。深蓝的、辽阔的天空，缀满了星星。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觉得自己飘在星河里，随着那些光亮缓缓地流动。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远远近近的虫鸣，还有弟弟均匀的呼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拥有整个星空，拥有整个夏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们在大院里慢慢长大。后来，原来的住户都搬走了，学校也改成了敬老院。可每年的夏天，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院子和曾经的邻居。
楼下烧烤店的烟还在升腾，人们在喧闹中度过又一个夏夜。我关上窗，把那些浓烈的味道隔在外面。也许，有些味道只属于某个地方，某个年纪，属于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它们被小心地收藏在记忆深处，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地弥漫开来。
作者 / 周静
城市的夏天是被气味唤醒的。傍晚时分，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裹挟着孜然与辣椒的浓烈直冲上来。这是城市夏夜特有的配方，浓烈而急促，我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我们搬到了土右旗将军尧镇的教师家属院。院子位于人字路以东两百多米处，两排青砖瓦房，一共十户人家。大院紧邻镇中学，上课铃声清脆地传过来，第七套广播体操那浑厚的男中音准时响起，学生的读书声也隐隐可闻。正南是一片广阔的庄稼地，夏天一到，玉米齐腰深，风吹过时，青草和叶子的气息便一阵阵地涌进院子里。
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喜欢在清晨的鸟鸣里醒来，喜欢傍晚各家飘出的饭香，喜欢坐在学校的凉亭里看书，喜欢在田垄上背英语单词。
最难忘的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夏夜。吃过晚饭，我撑伞出门去上晚自习。屋檐滴着水珠，一颗一颗，砸在下面的泥地上，凿出浅浅的小坑。院子里的压水井锈迹斑斑，雨水顺着井把往下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不知谁家的猫踩着湿漉漉的瓦檐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只在跃过屋脊时，碰落了一片瓦，“咕咚”一声，惊起一片细碎的水花。路边水洼里，蛤蟆们叫得正欢，“呱呱”的声音此起彼伏。庄稼地里的玉米在雨中沙沙作响，贪婪地吮吸着甘露。远处的村庄沉在薄薄的水雾里，轮廓模糊了，灯光也模糊了，只有几声犬吠隐隐约约传过来。
那时候，晚自习停电是常有的事。灯突然灭了，教室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就是火柴划亮的声音。一盏，两盏，十几盏，整个教室重新明亮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蜡烛偶尔发出的哔剥声。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像是在给这静谧伴奏。那样的夜晚，连学习都成了一件富有诗意的事。我常常望着烛火出神，觉得那些字句都带着暖暖的光。
但学习的乐趣，远远比不上放学后大院里的快乐。灶台里柴火噼啪作响，东家的烙油饼、西家的炒鸡蛋，简单的饭菜，却是地道的农家味儿。哪家做了好吃的，总要端一碗给别家尝尝。满院子萦绕着温暖的饭香，那是人情味儿，是邻里之间的热乎气儿。
吃过晚饭，大人们拿着蒲扇，拎着小板凳，来到榆树下乘凉。他们摇着扇子，说着家长里短，谁家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麦子长得好，谁家来了亲戚……我们小孩子早就按捺不住了，捉迷藏，跳皮筋，丢沙包，满院子疯跑。宽敞的大院是我们的游乐场。有一次，大人们也来了兴致，和我们一起玩“盲人摸象”。一个人蒙上眼睛当“盲人”，其他人在画好的圈里躲来躲去，大人们假装提醒：“这边，这边”，等“盲人”扑过去，他们又灵巧地闪开，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最让人期待的是露天电影。院墙外有块平整的空地，后墙刷得雪白，就是现成的银幕。天刚擦黑，放映员就来了，吱吱地架起机器。大人孩子搬着小板凳，占好位置。孩子们兴奋得坐不住，跑来跑去，直到银幕上出现了画面，才安静下来。《闪闪的红星》里的潘冬子，《地道战》里智斗日本兵的场景，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看《妈妈再爱我一次》那次，全场哭成一片。我哭得最厉害，眼睛都肿了，回去的路上还在抽噎，母亲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有时候，大家也聚在一起看《霍元甲》《渴望》等电视剧，看完还要议论半天，说剧中人，说剧中事，还有一些剧情之外的新事旧闻。那些夜晚，因为有了共同的话题而格外温馨。
还有一次在房顶睡觉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那年地震过后，大人们担心有余震，不敢在屋里睡，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说房顶上安全。大家居然都信了，纷纷抱着被褥上了房顶。我和弟弟也不例外。那一夜，我仰面躺下，天就整个地落进了眼里。深蓝的、辽阔的天空，缀满了星星。月亮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月光清清凉凉地洒下来。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觉得自己飘在星河里，随着那些光亮缓缓地流动。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吹庄稼的沙沙声，远远近近的虫鸣，还有弟弟均匀的呼吸。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拥有整个星空，拥有整个夏夜。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们在大院里慢慢长大。后来，原来的住户都搬走了，学校也改成了敬老院。可每年的夏天，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院子和曾经的邻居。
楼下烧烤店的烟还在升腾，人们在喧闹中度过又一个夏夜。我关上窗，把那些浓烈的味道隔在外面。也许，有些味道只属于某个地方，某个年纪，属于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它们被小心地收藏在记忆深处，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地弥漫开来。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刘磊；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