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夕风凉,把夏天吹成了昨天。
那些抱着西瓜追剧、傍晚散步吹晚风的闲散日子,还没好好回味就悄悄收尾了。但日子从来都是往前赶的,就像刘禹锡的诗中所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新秋启幕,学子归期。夏末秋初的风最是清爽,刚好用来调整状态,带着新的劲头投入学习和生活,把秋天的每一天都过得扎实又明亮。
——策划 姬卉春



作者 / 李富
稻田里,万千稻穗同时低下谦卑的头颅——不是屈服,是称量。它们在体内称量每一滴雨水、每一寸光照,把飘忽的夏凝成沉实的秋。
高粱擎起的火把从炽白转为酡红,像微醺的守夜人提着灯笼巡视田垄。棉桃裂开第一道白,那是小心翼翼的白,试探着泄露的白,生怕惊动了蝉鸣的白。连路旁的狗尾草也改了脾性,不再率性地摇,而是有节律地摆,摆出某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背诵一首关于霜降的童谣。
南瓜叶上,露珠滚动的方式变了——夏日里是顽童,咕噜噜滚过叶面;此刻却是沉思者,在叶心聚成一面小镜,倒映着天空正在褪去的蓝。
田埂上,脱下的草帽搁在土堆旁。整个夏天,草帽都是身体的延伸,遮阳、扇风、盛水、示警。此刻脱下,是为了让头顶直接承接那缕微凉。一撮土从指缝漏下,下落的速度比上周慢了——湿气退了,土粒之间有了秋天才肯给的空隙。风从西北方向来,擦过耳廓时发出不一样的哨音:夏风是稠的、黏的,像浓稠的蜜;秋风是脆的、薄的,像初凝的糖。清明插秧时风是软的,芒种锄草时风是辣的,此刻的风里,稻茬与干草垛的气味正悄悄煨熟。远山脊线上的树冠轮廓起了毛边——叶缘微微卷曲,是秋在用细小的锯齿修剪夏天的边缘。
城市里影子同样醒来。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光的反射角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移。键盘缝隙里藏着一粒去年的桂花,枯黄、干瘪,被指尖捻起时,时间烧焦的边角便散在空气里。地铁穿堂风换了配方——不再混合汗味与冷媒的燥,而掺入清冽的、类似薄荷的东西。行道树叶背面的绒毛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那是风在教它们排练谢幕的队形。
奶茶店门前的队伍短了,保温杯的队伍长了;冰柜少有人驻足,货架上的一罐罐蜂蜜正等着被拧开,等着用甜来抚慰即将干渴的喉咙。放学的孩子们追逐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被斜阳拉得又长又薄。穿红裙的女孩,她的影子已经是深紫色了——光斜了,夏天正在从光谱里撤走那些明亮的波段。
光线继续侧身行走——贴着墙根,贴着篱笆,贴着所有试图挽留它的垂直之物。斜阳像一位即将卸任的君王,不再坐朝,只走到民间,把最后的黄金分赠给每一个值得的事物:给蛛网镶一道金边,给炊烟的轨迹镀一层薄箔,给孩子翘起的睫毛点一盏小灯。万物加速吮吸这递减的馈赠——稻谷把淀粉调得更稠,苹果把酸转化成糖,柿子在体内修建一座又一座甜蜜的仓库。邻家的猫不再追自己的尾巴,转而追自己的影子,追到墙角影子折了,便蹲在折角处眯着眼,像在参悟一道关于消失与存在的谜题。
高处的天空里,候鸟开始排练迁徙。先是孤零零的一只,在云层边缘划出试探性的弧线。然后三只、五只,鸣叫里多了商量的尾音——像在讨论路线,讨论停歇的湿地,讨论今年南方的水位。最后整个族群在天幕上排开阵势,不断变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演古老的棋局。仰头望久了,脖颈发酸,忽然想起老屋的天井。祖母也曾这样仰头,从雁阵的疏密里读出冬天来临的早晚,从叫声的轻重里听出沿途的雨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部会呼吸的农谚,而雁群年年南来北往,用不变的队形缝补人间不断扩大的缺口。
入夜,月亮提早升起,来接替日渐迟疑的日光。这月亮瘦了、清了,像一块被溪水反复淘洗的白石,从内里透出冷冽的光。露水不声不响地凝结,在草尖上、在蛛网上、在未收回的晾衣绳上,一颗一颗占着位置。蟋蟀从田野搬到了墙角,琴声换了调式——原先是大调的热烈追逐,现在是小调的往复回旋,像在梳理什么,又像在复述一段被露水打湿的往事。夜风涌进窗来,带着稻茬的气味、干草垛的气味、远处某家人煨藕汤的气味。这风不赶路,慢慢地经过书架,书页同时发出轻微的喘息——仿佛每一本都夹着一枚等待风干的秋天。
立秋站在此刻,站在二十四节气的折页处。左边是滚烫的处暑,右边是微凉的白露;身上还披着蝉声织就的夏衣,脚下已踩着落叶铺就的秋毯。这神奇的时辰让万物同时拥有两种体温——井水凉着,井壁温着;果子青着,果核红着;握笔的手是热的,笔尖流出的字,已经有了霜的棱角。
窗台上的薄荷无端抖了一下。窗外,一滴正在赶路的露水悬在窗沿,停驻三秒,然后像所有节气一样准时蒸发,只留下一点凉——那点凉足够度过今夜,也足够记住:立秋很小,小到只有一滴露水的直径;立秋很大,大到整个秋天都在它的边境线上,排队等候通关。



作者 / 侯嘉
“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夏末的夜晚依旧闷热,月色、虫鸣都还留着盛夏的模样,可季节的更迭已经近在眼前。身体感到阵阵的凉意,可这却不是风的错。
我心底是抵触秋天的。秋天一来,就要和父母好友长久分别,备考的重压铺展开来,见面的机会被压缩得寥寥无几。夏未央,秋将临,在昼夜交替的怅惘里,藏着对相聚的眷恋,也藏着独自奔赴前路的无奈。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每天清晨六点就要从睡梦中爬起。伴着父亲一遍遍的催促,我慌慌张张坐进车里,耳畔循环着他车载里怀旧的老歌,困意沉沉,一路昏昏欲睡。赶到教室,从书包掏出还留着余温的牛奶,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迎来早自习。
可又有多少人,是真正捧着书本放声早读呢?
不少人藏在朗朗读书声的掩护下,悄悄哼起歌。从《沙漠骆驼》唱到《剩下的盛夏》,曲风不拘,各样旋律在唇齿间流转,唯一的诀窍,便是把歌声压得很低,悄悄融进整片教室的诵读声里。一张小小的纸条,可以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不必借助信鸽,也无须电子设备。课上想说的悄悄话,一路上需要多少只手,多少个人情,大人们是没办法体会的。
我坐在教室前排,不敢转头望向好友。倒不全是惧怕老师的目光,而是我们万万不能对视。只要目光相撞,嘴角便不受控制,止不住地向上扬起,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你姐姐来找你了!”具体日期我早已记不清,但是我一出门看到的是我妈,深棕色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戴着黑色的棒球帽。我告诉他们,这是我妈妈,他们都惊呆了,一个劲地夸她年轻漂亮。只有我心里清楚,那一头长发是假发,生病之后,她原先的头发已经全部掉光,新的发丝还没有长出来。我没有向旁人戳破,只是昂着头,隔着几米兴奋地喊:“妈妈!”
中国大部分的家庭都不太会表达爱意,世代相传的情感总是深沉而内敛,但我是个例外。我总爱黏在妈妈身旁,她的身体软软的,身边总是萦绕着独属于她的淡淡香气,待在她身边,心里就格外踏实。对待朋友我亦是如此,我习惯挽住她们的胳膊,靠近彼此。无论是我或是她们陷入低落脆弱,面临离别,抑或是发生争执闹了别扭,我都愿意给对方一个拥抱。很多言语不必宣之于口,一个拥抱,就足够传递全部心意。
我和几个朋友从小学便结伴长大,每逢相聚,总有说不完的闲话。摊开三张毕业照,我们提起老掉牙的八卦,互相打趣,就这么没完没了地闲谈、大笑、嬉闹。可今年的初秋格外烦人,我们所有人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考研、考公、外出闯荡,各样的选择摆在眼前,焦虑无声地在我们之间蔓延。饭桌上,不再只有玩笑与八卦,我们终究要直面各奔东西这件事。
前些年我们见面的次数也算不得频繁,但零零碎碎的假期,还可以让我们刻意去回避聚少离多的现实,而如今是再也躲不过了。我想要可以和他们日日相见,想抬眼就能看见熟悉的脸庞,还能漫无目的地闲聊一堆毫无营养的琐事,想可以永远停留在当下。就让时间停在这里吧,就让夏末一直是夏末,就让发黄的叶子永远都停留在树上,就让小鸟一辈子都别离开家。
如果时间能停止,请让它一辈子留在夏末。
可晚风依旧缓缓漫过街巷,蝉鸣的声响一日弱过一日,我心底清楚,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驻足停留。夏末纵然万般温柔,也拦不住秋天如期而至。
我们再也不会共处同一方教室,不会拥有抬眼就能撞见彼此的幸运。想见一面,再也不是课间转身那样轻而易举。要错开各自的生活节奏,要隔着远近不一的路途,要等候恰好重合的空闲。许多细碎的心事,路边偶然撞见的趣事,那些随口就想说出口的闲话,也不能够再即刻就讲给身边人听。
可有些暖意,本就不必时时刻刻相伴才得以存续。那些用力的拥抱、肆无忌惮的笑闹、独属于我们的滚烫,不会随着季节更迭就此消散。纵然不能朝夕相见,这些记忆也会妥帖地存放在心底。
我抗拒的不是秋风叶落,我舍不得的,是从前毫不费力的相聚。少年时光最珍贵的,不是什么盛大的际遇,而是那些平平无奇的朝夕。不必特意邀约,不用费心筹划,亲人与好友,就安安稳稳守在我的身旁。
月亮照旧悬在夜空,虫鸣断断续续在夜色里起伏,凉意轻轻裹住周身。我不再执拗地归咎于晚风。夏末终会落幕,别离也如约而来。我只能把这一整个盛夏的温柔好好珍藏,任由时序缓缓向前,静静等候下一次相逢。



作者 / 轩辕赫
夏末的风已经不那么燥热了,我的初中三年也随着这个夏天悄悄画上了句号。中考结束,别人都忙着同学聚会、四处研学,或者上各种预科班,而我庆幸的是,陪着家人带着奶奶,走完了一场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毕业旅行”。
奶奶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她开始慢慢忘事,记性越来越差。所以这趟大连、北京的旅途,对别人来说只是游玩,对我而言,是一场格外珍贵的陪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奶奶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操心,思路清晰、手脚麻利。可现在的她,刚说完的话常常转头就忘,刚见过的人也会想不起来,有时候坐着发呆,眼神空空的……阿尔茨海默病正一点点擦掉奶奶脑海里的记忆,由近及远……看着她慢慢遗忘生活、遗忘过往,我们都很心疼。爸爸妈妈特意安排这次旅行,只想趁着奶奶腿脚还利索的时候多带她出去走走,多看一些风景,多留一些属于我们一家人的回忆。
旅行第一站是大连,星海广场的风很轻,海鸥时而在海面上来回盘旋,舒展又自在;时而冲向岸边的人群,啄走人们手中高举的香肠,霸道又热闹。奶奶走得很慢,我们一家人都顺着她的脚步,慢慢走、慢慢看;奶奶不像我们一样兴奋地大喊大叫,只是安静地站在海边,望着无边的大海,安安静静地笑。那一刻,海风温柔,阳光正好,我突然觉得,所有的风景,都比不上奶奶平静温柔的样子。
我们一起品尝了海肠捞饭,鲜香的味道很特别,奶奶吃得很慢,细细回味,还小声和我们说很好吃,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旅途中的奶奶,会反复问同样的问题:我们这是在哪里呀?今天星期几?你们怎么不上班不上学?她会忘记刚刚去过的地方,一直念叨着想回包头,想回鹿港小镇。爸爸妈妈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句话,我紧紧牵着她的手,一路护着她。我们放慢了所有节奏,只为好好陪着她。大连的海滩、飞舞的海鸥、温柔的晚风,都悄悄记录下这个夏天,我们最温柔的陪伴。
离开大连的碧海,我们去往北京,看不一样的古都风光。走进天坛的时候,朱红的墙、青金的瓦,祈年殿深蓝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鎏金的宝顶高高立在殿顶,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偌大的园子沉静又肃穆、庄重又大气。奶奶抬起头,一点点打量着眼前宏伟的建筑。虽然她不一定记得这里的历史,也说不清每一处景致的意义,但她看着满眼的古树、恢宏的宫殿,眼神里满是欢喜。我们陪着她慢慢散步,一点点给她讲所见所闻,让她在慢悠悠的脚步里,感受不一样的风景。之后我们又去了恭王府。庭院清幽,绿树成荫,回廊曲折,处处都是安静的古韵。奶奶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过每一条小路,看着池子里游动的锦鲤,看着院里生长的老树,看着身边匆匆走过的每一个行人。旅途很平淡,没有轰轰烈烈的风景,却格外温暖。
旅程最后,我们还带奶奶看了一场脱口秀表演。现场氛围轻松又热闹,台下的人笑声不断。很多新潮的段子奶奶听不懂,年轻人的快乐她也未必完全理解,但看着我和爸爸妈妈笑得开心,奶奶也跟着弯起眼睛,浅浅地笑着。那一刻,没有病痛的困扰,没有遗忘的遗憾,只有一家人简简单单、开开心心地团聚。
这一路走走停停,我真切地感受到,奶奶遗忘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会忘记刚刚吃过的饭,忘记我们刚刚走过的路,忘记前一秒才说过的话。那些刻在我们心里的日常,正在一点点从她的世界里消失。爸爸妈妈事事细心,一路照顾她的起居,包容她的糊涂和重复;我一路牵着她的手,陪她聊天,陪她看风景,耐心陪着慢慢遗忘的她。
记忆会模糊,但亲情不会褪色。奶奶或许记不住这趟旅途的风景,记不住大海和古建的模样,但她一定能感受到,身边永远有家人陪着她、爱着她。
这场夏末的毕业旅行,是我初中三年最好的收尾。这场旅行让我真正长大,让我明白,成长不只是升学、进步、奔赴远方,更应该懂得珍惜当下、守护亲人。遗忘是细碎且无声的,可爱意永远鲜活、永不褪色。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夏天,不会忘记陪奶奶看过的山海与烟火。
希望时光再慢一些,奶奶遗忘的脚步,也能慢一些……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