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丝路四章
来源:i包头   2026-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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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四章




作者 / 徐茂华


丝绸之路,不仅仅是丝绸的交易,这里还有民族的交流交往和文明文化的交融。新疆因着天山的缘故,天然地分为南疆和北疆——这是一个地理常识,却深情地蕴含着人文与历史的进程。公元前138年,一个叫作张骞的使者,开启了丝绸之路上千里莺啼、万国衣冠的壮丽序章。今年夏天因机缘巧合,有幸赴南疆工作了些许时日,在这里无论是所闻还是所见,给我带来的巨大震撼,久久不能平复。遂作《丝路四章》。




第一章 于阗史闻









首站便是和田市。古时的和田称作于阗。这里曾是丝路之始。

考古实证,这片土地的历史可以追溯一万年。《山海经》中“昆仑之丘”的神山意象,流传着“河出昆仑”的古老传说。《尚书·禹贡》记述昆仑部族贡献美玉。这些远古的文化符号让吾辈倍感自豪!亲身踏上这片土地,真切感到血脉觉醒。西汉时期,张骞历尽磨难出使西域,史称“凿空西域”。他跨越戈壁草原,带回西域山川城邦的真实见闻,于阗自此载入中华正史。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记录这片土地玉石丰饶、江河分流;汉武帝参照古籍,将于阗南面的雪山定名昆仑山,神话中的神山终于落地为现实山河。《汉书·西域传》详载于阗的户口、官署与疆界。随着西域都护府设立,丝路南道城邦纳入汉王朝管辖。岁月流转到东汉,西域局势再起动荡。班超投笔从戎,凭过人胆识经略西域,安定包括于阗在内的丝路诸国。

于阗还有一个古称:瞿萨旦那。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取经归来的玄奘法师途经于阗,在此驻留数月,当地国王亲往迎接,朝野僧俗对他礼遇有加。举目之间,一座座伽蓝佛塔散布绿洲,僧众研习大乘教义,王室世代护持佛法。于阗由此被誉为佛国,是大乘佛法东传中原的关键枢纽。魏晋时期,中原僧人专程前来求取大乘《放光般若经》;于阗高僧远赴长安洛阳,翻译八十卷《华严经》,大量梵文佛经在于阗抄写、流转,于阗成为文明互鉴的中转站。玄奘实地踏勘寺院、民间聚落,把城邦风俗、宗教信仰一一笔录,成就《大唐西域记》。彼时,玄奘到访麻射僧伽蓝,记下广为流传的传丝公主的故事。古时于阗不知桑蚕,遣使向东求取蚕种,而东国严令禁止蚕种出境。于是于阗国王谦卑遣使,向东国求婚。出嫁的公主深知于阗百姓对丝绸的向往,便将蚕卵藏进帽子的棉絮之中……就此,于阗大地开始栽种桑树,养蚕缫丝。后世修建麻射僧伽蓝,纪念桑蚕技术的传入,丹丹乌里克遗址出土的《传丝公主》木板绘画,与玄奘文字相互印证。这则故事,不只是一段浪漫传说。它标志着中原丝绸技艺向西传播,落户西域绿洲、中亚乃至更远地域,推动整个丝绸之路物质文明的流转交融。

张骞开辟通道,班超守护疆土,玄奘驻留记录。自上古昆仑神话,到史家白纸黑字的记载,文明亦如一条涓涓长河,在昆仑山下缓缓流淌。

回望丝路南道,与之相望的还有精绝与楼兰。精绝为汉代小型绿洲城邦,东汉时被鄯善兼并,在风沙与水源变迁之中,城池被黄沙掩埋。楼兰扼守丝路要道,几经兴衰之后归于沉寂。唯有于阗,玉石不绝、文脉绵延。

尼雅遗址发掘之后,胡杨木牍破土而出,汉文与佉卢文交相辉映。那一份记载长达八年跨国买卖纠纷的判决书,仿佛还在风沙中回响,诉说着西域古老的法治秩序与世间民情。

死亡是人生的重大课题。中国人对待死亡有着悠久的传统——“事死如事生”。汉晋时期的精绝人同样敬畏生死,郑重安葬亡者,随葬日用器物,期盼于另一个世界延续现世的烟火生活。南疆独特干燥的地理气候,保存下诸多古代遗存。无论是王族榫卯精工的箱式木棺与华美丝衣,还是普通黎民以胡杨凿成的独木棺,无不印证中原礼制早已深深浸润这片绿洲。

自汉设立西域都护府,历经魏晋时局动荡,北魏于鄯善置军镇,唐代设立安西都护府,这片土地始终和中原紧密相连。今天的考古发掘,不断破译流沙之下沉睡千年的文明密码。六世纪北齐年间,思想家刘昼所作《刘子》,融汇儒、道百家智慧,残卷之中饱含祸福相依、守正持中的思辨哲思;十一世纪喀喇汗王朝时期,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写下哲理巨著《福乐智慧》,书中“智慧是人的明灯,照亮世间的路程”,融治国理念与人生哲思于一体;十四世纪波斯诗人哈菲兹,以浪漫深沉的诗行咏叹人世山河,“若你心中装着爱,便拥有世间全部财富”,他的抒情诗篇沿着丝路向东流传,在西域大地广为传诵;十八世纪维吾尔族诗人诺比提在《致恋人》中写下“愿绿洲永驻,愿苦难远离苍生”,以质朴的笔触歌唱故土、礼赞良善,寄托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同时期、不同语言,传唱着多民族共同的歌谣;中原儒道智慧、西域大乘佛学与地域文化彼此交融、交相辉映,见证并推动着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壮丽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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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西夜年轮



此行第二站是叶城。首先要对叶城父老乡亲道个歉!一开始我误把叶城当作碎叶城,还摇头晃脑、旁征博引地讲李白出生地的故事,其实一派胡言,倒是显出我的鄙陋来,贻笑大方!接着,几杯小酒下肚,我又讲叶公好龙的故事,非要强加给叶城。河南叶公子高要从土里蹦出来了。呵呵!全是乌龙。翌日酒醒,懊悔自哂,便决心一定要认认真真拜读叶城。

原来,叶城在古时称为西夜国。几经风云,两千一百多道年轮深深刻进了这片土地。《汉书·西域传》里记了一笔:“西夜户三千,口一万余,胜兵三千。”在那时,已是丝路南道上一处不容忽视的驿站。商队从长安来,驮着丝绸与瓷器,在这里歇脚、补水、交换货物,然后继续向西,翻过葱岭,去往更远的波斯和罗马。马蹄踏起的尘土落下去,又扬起来,周而复始。如今,那些尘土大都沉淀成了遗址。叶城向东十一公里,洛克乡的地界上,有一片叫锡提亚谜城的废墟。1929年,考古学家黄文弼在这里发现了喀喇汗王朝的钱币和北宋的制钱,便推测此城建于十一世纪末,毁于1218年成吉思汗的西征。“锡提亚”的意思是“不灭的悬崖”。这名字霸气!现存的遗址是近几年人们用生土复原的——黄土窑洞、夯土城墙、王宫基座,厚实拙朴,一律土黄色,在戈壁的烈阳下烤得发烫。走进去,恍惚能听见千年前的市井声:铁匠铺的锤音、馕坑边的吆喝、驼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还有一处桑皮纸店。我攀上城墙,拿手机拍照,有风从城垛间穿过,吹向不远处的戈壁大漠。

比锡提亚更早的是棋盘河河谷里的千佛洞。石崖上凿出的洞窟,佛像早已残缺,但洞壁上的朱砂与石绿还依稀可辨,是西夜国时代的遗物。那些画师是谁?他们来自何处?又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历史就是这样,留给你一些碎片,让你拼,却总也拼不完整。

人文历史要梳理通透很费脑筋,自然风光却总能愉悦身心。

宗朗灵泉在叶城以南四十二公里处。一百四十多米高的石崖,崖下泉水涌出,终年不绝,注入一汪清池。池水不深,却极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维吾尔人叫它“阿依格尔泉”,意思是圣水池。常有乡民携桶而来,接了水带回家,说是能祛病、祈福。我在小路上刚巧碰到几位长者提水下山。看他们精神矍铄、红光满面,想必是这泉水的功效。泉水也滋养了崖下的湿地,四株古柳盘根错节地长着,最老的据说有七八百年。枝干虬曲如龙蛇,有的伏地,有的斜伸,全无章法,却自有一种野性的美。当地人说,正因为长得奇,才躲过了砍伐。这又何尝不似人的命运,《寒窑赋》所述果然不虚。有意思的是在核心景区的栈道边上,有文案说泉水是盘古之泪,山石是女娲补天之石,让人感觉有一种文旅的噱头。当然,在玉出昆冈的盛名之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传闻故事也是有的。

比古柳更古老的,是核桃树。叶城种核桃的历史,可上溯两千多年。离城十三公里有座核桃七仙园。初闻此园名,我又浅薄地以为是七仙女不摘蟠桃而来神山昆仑摘核桃呢。其实,七仙者,乃七棵千年以上的古核桃树,分别唤作福、禄、寿、喜、安、康、和。其中最老的一棵“福”树,1618岁,树径1.55米,树冠占地400平方米。上海大世界基尼斯认定它是全球最大的古核桃树。这棵树见过多少个日出日落?听过多少回驼铃与钟声?它不说话,只一年年地开花结果,挂满枝头。叶城的核桃壳薄如纸,仁色浅白,一捏就碎,满口香脆。这滋味里,有昆仑的雪水,有戈壁的日头,有两千年的浮沉。

还有石榴。还有玉石。还有驼毛织成的且克曼布,传承千年的手艺,保暖而耐脏。还有木碗、歌舞、麦西来甫——叶城人“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就成了叶城的年轮。

这些年轮中,最深刻的一圈划在了民国初年。一个叫邓缵先的广东人来到这里做县长。他冒着生命危险巡边,手下劝阻,他正色道:“这是中国土地,主权所在。”1920年他卸任离开,父老乡亲“壶浆饯送,十里五里,长亭短亭,至玉河边,犹留恋涕泣”。后来他再没回来,但叶城人记着他。城里有他的纪念馆,有他修的《叶城县志》——那本志书里的“巡边日记”,后来在中印边境划界时派上了用场。一个文官,一部县志,竟成了一块界碑。这大概是文人笔墨最硬气、最伟大的用处了。

这些年轮中,最年轻的一圈划在了新中国。新藏线于1956年3月开工,新疆军区部队会同三千多名各族民工,在高寒缺氧、冻土冰川的昆仑崇山之间施工,1957年10月5日建成通车,历时19个月,硬生生提前8个月完成任务。这条世界平均海拔最高的公路,零公里起点就在叶城。听一些还健在的老人说,为筑路牺牲的烈士,一部分安葬在叶城烈士陵园,一部分散落在昆仑沿线,还有一部分安葬在康西瓦、狮泉河烈士陵园,很多人当年就地掩埋,姓名失考,实在令人唏嘘。如今G219国道已经向北延伸至喀纳斯,但叶城依旧是传统新藏线的精神起点。

西夜国的烽烟、锡提亚的废墟、千佛洞的残壁;宗朗神泉的水滴、七仙园的核桃、维吾尔人的歌舞;县令的忠勇与主权的尊严……散落在两千年的时光里,化作年轮,刻进“天路零公里、昆仑第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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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莎车遗韵



来到莎车,已是傍晚。

酒店附近有一座地下商城,名作淘衣福。我心下不禁感慨商城主人的智慧与情商。淘字,既是我们经常在网上购物的某宝的淘,又有淘漉始得金的寓意,可能对北京朋友而言,还有在琉璃厂、潘家园淘换宝贝之意;衣字,点明主题,这是一座以服装为主的商城;福字,既有中华文化祈福祝福的美好,又与衣字相连,构成一个谐音巧趣。这名字太妙了!走进商城,其面积之大,顾客之多,货品之丰,价格之低,完全超乎想象!我好奇,询问门口的安保大哥,他说莎车自古以来就是商贸流通重镇,周边市镇的商户都来这里批发货品。说话时,他的神情很是骄傲。古书曾记载这里是“商贾如鲫,百货交汇”。时至今日,这景象依旧。

第二天中午吃饭是在一个叫作玫客满拉的小店,维吾尔风情浓郁,在一方不大的舞台上,有几位大叔和一个漂亮姑娘在弹唱。这样的琴声,这样的曲调,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丝路岁月里那个叶尔羌汗国。

商汤时期,莎车之名便已见于中原典籍。到了汉代,莎车位列西域三十六国,是为丝绸之路南道要冲。1514年,察合台后裔赛义德建立了叶尔羌汗国,定都莎车。此后的166年间,莎车不再只是一个丝路上的驿站,而是一个汗国的中心。它的疆域东至哈密一带,势力可及嘉峪关,南达西藏,西接费尔干纳谷地。莎车成了南疆最大的城郭。东西方的商队在这里歇脚补给,丝绸与香料在这里流转交易,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在这里擦肩而过,留下各自的印记,又各自远去。

然而,有一个女子,永远与莎车紧紧相连。她八岁丧母,父亲麦合木提曾是汗国的宫廷乐师,因宫廷斗争受牵连被流放,靠打柴为生。清贫的生活,却没有磨灭她对诗歌与音乐的热爱。

一个春天的夜晚,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拉失德率众出猎,行至提孜那甫河畔,他化装成普通牧人,到她家投宿。当听见十四岁的少女弹唱起木卡姆,汗王惊为天人。就这样,砍柴人家的女儿,成为汗王的王妃——阿曼尼莎汗。

彼时,那些散落在民间的木卡姆,古老的套曲、苍凉的歌谣、即兴的弹唱……正随着老艺人的逝去,一点点消散。阿曼尼莎汗凭借王室的支持,四处走访民间艺人和流浪歌手,把这些口耳相传的曲调逐一收集、梳理、编纂,于是便有了集维吾尔族音乐之大成的《十二木卡姆》。整整十二套古典大曲,融诗、歌、舞、演唱、器乐演奏于一体。每套大曲分为穹乃额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三部分:开篇为大曲咏叹,继而吟唱民间故事、文人诗篇与哲人箴言,终章是酣畅热烈的歌舞。十二木卡姆之中,拉克的苍茫、且比亚特的婉转、乌夏克的深情,琴弦与手鼓起落之间,纳瓦依的诗行随曲调流淌,绿洲的悲欢、千年的情思,尽数凝结在这宏大的套曲之中。完整演绎全部曲目,足足要二十四个小时。

奈何天不假年。阿曼尼莎汗因难产离世,年仅三十四岁。一个十四岁入宫的少女,以二十年光阴,成就了一桩遗韵千年的事业。

如今寻访十二木卡姆的遗响并不困难。莎车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园,每日都有木卡姆现场演出。乐声从庭院里飘出,弹布尔、都塔尔、热瓦甫、手鼓、艾捷克——各色乐器次第响起,乐声汇涌在一起,如同叶尔羌河缓缓流淌。

我坐在台下听了一段,唱词听不大懂,可曲调里那份沧桑荒凉,那份热烈滚烫,是所有人都能够共情的。拉克木卡姆序曲中唱道:“我的萨塔尔琴以生命的纽带为弦,她能慰藉不幸者,予以悲怆与凄婉。”这来自绿洲的琴声与诗章,终将代代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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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丝路流云



驱车返程,行于吐和高速。路的两侧即使“遥看”也未见着一片草色,这可是盛夏时节,戈壁依然倔强地坦露着粗犷的胸膛。

这条路勇往直前!

地面的景色单调,天上的云层却是极丰富的,只要你愿意,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想象。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首诗竟脱口而出。总以为李白一定曾在某个傍晚登临天山,替所有未曾抵达西域之人望了一望昆仑皓月。其实,李白也不曾真的来过。而真正把这月光落向大地的,是那些一步一步跋涉而来的行者。我所知道的历史人物中与新疆有关的并不多,但都威名赫赫。张骞,便是其中之一。

汉武帝时期,张骞自陇西启程,刚刚踏入河西走廊,便被匈奴俘获。单于质问他西行的目的,张骞据实相告。单于大笑:“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这一囚禁,便是十三年。囚禁期间,张骞娶妻生子,可手中始终紧握那根汉使的符节。旌节上的牦牛尾早已磨损殆尽,他却始终不肯舍弃。我们现在讲的“气节”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十三年后,他伺机出逃,继续向西跋涉,终于寻到大月氏。归途中再度被匈奴扣留一年有余。出发之时随行百余人,归来,只剩他与堂邑父二人。

司马迁将此举称作“凿空”——茫茫荒漠本无路,硬生生踏出一条通途。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带回葡萄、石榴、胡麻、苜蓿,西北诸国自此与大汉往来交好。

班超走得更远。兄长班固身居洛阳编撰《汉书》,他则在官府内日复一日伏案誊写,终究是不甘于此,掷笔慨叹:大丈夫当效仿张骞建功异域,岂能终日埋首案牍之间。这便是后世流传的“投笔从戎”。永平十六年,四十一岁的班超,仅携三十六人出使鄯善。接待这件事大概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主人冷暖,客亦敏感。班超洞悉匈奴使者已然抵达。狭路相逢勇者胜。当夜纵火奇袭,击溃匈奴使团,鄯善王为之震慑,归附汉朝。此后三十一年,班超就靠着这三十六人周旋于西域,令五十余国臣服。班固于书斋之中书写西域史册,班超于戈壁沙场守护西域疆土。一人执笔著史,一人仗剑安边,兄弟二人牢牢地把西域安放在中华的版图上,西域不仅仅是一处地域,而是华夏实实在在的疆域。

高天上流云,有晴也有阴。

左公,左宗棠。光绪二年,六十四岁的他挥师西进,奔赴新疆。他一路行军,一路栽树,留下“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的佳话。他在《题疏勒望云图》写下:“西域环兵不计年,当时立国重开边。橐驼万里输官稻,沙碛千秋比石田。”诗句质朴刚硬,算不上辞藻华美,字里行间却满是守土开疆的决绝。一个来自湖南的老者,在戈壁大漠栽种下的不只是绿树成荫,更是让后辈子孙守卫领土主权、扎根祖国边疆的信仰。

还有一位北京人,王洛宾。他比左宗棠晚一百多年来到新疆,他不栽草木,只谱写歌谣。他来新疆之前创作的《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达坂城的姑娘》,已引无数人千万里来寻新疆。王洛宾把一方土地写进歌曲,歌声自会远行,引人入胜。

一朵白云自昆仑山方向缓缓飘来,张骞见过这样的云,班超见过,左宗棠亦见过。云无声,我无言,都是这条丝路上的匆匆之客。车在往前开,云在往后走,擦肩的时候,仿佛听见云说了一句什么,又听不真切。或许会有一些东西遗落在路途之间,如同岑参留在雪路上的马蹄印迹,如同玄奘留在莎车的经文,如同王洛宾留在达坂城的歌声。

流云依旧飘荡,掠过玉门关,掠过嘉峪关,掠过古长安,也掠过蒙古高原,掠过每一个后来者的心田。那些被风沙吹散的商贾,消散于砂砾间的驼铃,书写在胡杨木牍之上的判决,以及传丝公主的桑蚕、波斯诗人的诗行、刘昼的敦煌残篇……从未真正湮灭。它们升腾向天际,化作流云的一部分。终有一日,云朵路过某一个人的头顶,会轻轻飘落,落在肩头,沉入心底。

这,大抵便是丝路至今生生不息的缘由。它不只铺展在苍茫大地之上,亦飘荡于万里云天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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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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