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里的微光
作者 / 刘汉峡
夜深了,我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路灯昏黄,将树影拉得悠长。楼下,一位老大娘弯着腰,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里细细翻找。她身侧的编织袋敞着口,已然装了小半袋,旁边还整齐摞着一叠压扁的纸箱子。
她从桶里翻出一个纸箱,细心拆开压平,叠在摞好的纸箱上,又翻出一个矿泉水瓶塞进编织袋。简单捆扎好纸箱后,她拖着沉重的袋子,缓缓走向下一个垃圾桶。她的脊背佝偻着,步履迟缓,路灯将她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夜风格外凛冽,吹乱了她花白的头发,在昏黄光影里肆意飘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老人随处可见。他们常年背着编织袋,弯腰穿梭在街巷的垃圾桶旁,大多是年迈、生活清贫的人,却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坚韧地活着。心底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无从知晓,她身居何处,家中是否还有亲人,深夜奔波能捡拾多少物件,次日又能换得几两碎银。
这熟悉的一幕,让我瞬间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在包头时的一位邻居大娘。2002年,我们一家三口来到包头,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落脚。我在一家私企做财务,月薪仅有四百元,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我们租住在青山区昌福窑子的城中村,狭长的院落里挤着十几户人家,卖早点的、跑运输的、在工地务工的,都是在城市底层奋力讨生活的普通人。
对门住着一对老夫妇,大爷在桥头打零工,收入极不稳定,大娘没有固定工作,全靠捡拾废品补贴家用。我初见她时,她正蹲在院中小小的一方空地上,细心整理捡来的纸箱与满满几袋矿泉水瓶,两人的生活清贫得让人心疼。彼时深秋已至,天寒地冻,邻里家家户户都买了煤炭,生起火炉取暖,唯独老两口舍不得。他们取暖的燃料,是大爷从工地捡回的烂木头、破木板,木头上大多还嵌着锈迹斑斑的钉子。我常常看见大娘坐在门口,握着一把旧锤子,一点点敲打,起出钉子。她动作很慢,一颗钉子要反复敲打数次,撬出后小心翼翼收进纸盒。那些钉子弯扭锈蚀,不值几文,她却格外珍视。处理完钉子,她再把木头劈成小块,规整装进编织袋,码在屋檐下,那便是老两口数日的取暖依靠。
我出身农村,深知底层劳作的不易,看着他们,总会想起老家勤俭质朴的父母。自此以后,家里闲置的纸箱、塑料瓶等废品,我都会特意收集起来送给大娘。每次接过东西,她总会连连道谢,朴实的夸赞反倒让我心生愧疚,这本就是我要丢弃的杂物。
大娘幼时缠过脚,即便后来放开,骨骼也早已变形,走路时身子微微歪斜,每一步都格外费力。可就是这双残缺的脚,日复一日奔波在街头捡拾废品。清晨我上班出门,她早已离家劳作;傍晚下班归来,总能看见她背着鼓鼓囊囊的大编织袋,脊背被压得无法挺直,手里还提着一捆压扁的纸箱,在路边缓缓挪动。寒风刮乱她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颊落满尘土,旧棉袄、破围巾上全是风尘。我时常叫停她,想把东西放在自行车上帮她捎回,她却次次执拗推辞:“使不得,东西脏,弄脏你衣裳就不好了,你是上班的体面人。我拿得动,你快回家接孩子吧。”
我只好推着车陪她缓步走一段,满心酸涩,却无从言语。她总一遍遍催促我先行,夕阳将她佝偻的身影拉得绵长又孤寂。城市偌大,她的脚步渺小又蹒跚,却日复一日穿梭在街巷之间,从一个垃圾桶到下一个垃圾桶,从未停歇。
那年冬天,我突发重病,高烧三十九度多,浑身酸痛无力,卧床不起。丈夫的生意刚起步,无暇分心照料,年幼的儿子尚且懵懂,不懂照顾他人。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大娘见我两日未曾出门,便敲门进屋探望,问清病情后便匆匆离去。片刻后,她再次推门进来,双手郑重地托着一大袋鸡蛋,像捧着稀世珍宝。她轻声说:“大娘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鸡蛋你煮着吃。”
我瞬间怔住,那袋鸡蛋足足四五斤重。我早已记不清当年的物价,却永远记得一个矿泉水瓶只卖五分钱,一斤纸箱不过一毛钱。这四五斤鸡蛋,是她起早贪黑奔波数日弯腰无数次才能换来的。喉咙骤然哽咽,万般情绪堵在心头。不只是感动,更是深深的惭愧。我给予她的,不过是废弃无用的杂物,是举手之劳的一点点善意;而她回馈我的,是倾尽自己微薄所有的赤诚与真心。她本不欠我分毫,却因我一丝细碎的善意,百倍回报。我执意推让,她却格外执拗,见我不收便佯装生气,无奈之下我只好收下。
那袋鸡蛋我吃了许久,每次磕开蛋壳,眼前总会浮现大娘那双粗糙干裂的手。二十余年弹指而过,昌福窑子早已拆迁改造,我搬走后,便再也没见过那位淳朴的大娘。可无数个日夜,我总会想起她,想起她不肯麻烦人的执拗,想起那袋暖人心扉的鸡蛋。
此刻夜色深沉,我伫立窗前,望着楼下依旧奔波的老人。我不知道她是谁的母亲,也不知道她今夜的辛劳,能否换来几枚鸡蛋的暖意。昏黄路灯缓缓洒落,她单薄的身影,渐渐融进沉沉夜色里,温柔又坚韧,在市井烟火里静静发光。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刘磊;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