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伊德尔夫
2026年9月1日,惊闻令吾敬仰的玛拉沁夫先生溘然长逝,十分悲痛。作为他的学生,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此时此刻,师长以往的教诲又在耳边响起:先生与王愿坚老师率先支持我在内蒙古文坛创造的荒诞小说文学流派,让我坚定地沿着自己认定的文学之路走下去;先生看重我的书法作品,让我在进行文学创作的同时,继续坚持把书法作品写下去,他说诗文书法左右开弓的作家难能可贵;在我当选包头文联主席之后,先生第一时间从北京打来电话,就如何当好包头文联当家人,口传心授、面授机宜,特别希望我能为包头文学艺术界多出人才、多出作品作出应有贡献。先生的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且勉力为之。此时此刻,对先生的深深感激之情涌上心头。
玛拉沁夫先生是《鹿鸣》的前身《钢城火花》的创办人。先生走了,留下了一个时代的文学记忆,把生生不息的文学火种永远留在了包头这片土地上。
我曾经担任五年时间的《鹿鸣》杂志社社长、主编,在任上,无数次回望刊物源头,回望那本诞生于钢铁轰鸣年代的《钢城火花》,心中满是崇敬与感念。玛拉沁夫先生是《钢城火花》的创办者,是包头现代文学事业的拓荒人,是中国北疆文学艺苑的播种者。七十多年岁月流转,刊物几经更名,从《钢城火花》到《包头文艺》,再到茅盾先生题写刊名的《鹿鸣》,一脉相承,生生不息。追念先生,重温那段筚路蓝缕的办刊往事,回望他为包头发掘、培养本土作家队伍所建立的不朽功绩,既是对先辈的缅怀,也是对包头文学来路的深情回望。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包头迎来轰轰烈烈的工业建设大潮。白云鄂博的矿山机器轰鸣,包钢的高炉拔地而起,无数建设者从祖国四面八方汇聚到塞北荒原,一座钢铁新城在草原上傲然崛起。时代在呼唤文学,火热的建设生活需要文学,年轻的草原钢城需要文学。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1958年9月,作为中国作家协会内蒙古分会常务副主席、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先生主动请缨,心甘情愿做一名草原钢城的建设者。为了表明他的坚定意志,他把自己的户口、组织关系、工资介绍信一并从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迁到包头。他一到包头,与市委书记会面,且接受了包头市文联副主席这一职务之后,便一头扎进火热的工业生产第一线。他深入白云鄂博铁矿,下车间、下矿井,和采矿工人同吃同住,学习操作电铲,亲身感受钢城建设的脉搏,通过一个阶段的深入生活,有了创作灵感,遂写出《草原晨曲》等与这座城市血肉相连的经典作品。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之下,创办属于包头自己的文学刊物,被提上了日程。
当时,包头没有成熟的作者群体,没有完备的办刊条件,没有编辑人员,经费紧缺,一切都要从零起步。已经成为包头市文联副主席的玛拉沁夫先生,在包头市委书记和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兼包头市文联主席张佩青同志的支持下主动扛起重任,牵头筹办包头历史上第一本文学期刊《钢城火花》。当时办刊条件异常艰苦,先生既当主编,又做编辑、校对、组稿人,甚至还要做刊物的推广发行。为寻找作者,他带领诗人贾漫等编辑帮手,深入工厂车间、矿山坑道、建筑工地,奔走在包钢各个厂区,奔走在白云鄂博矿山,奔走在机关、学校、部队之间。他走进工人的宿舍,走进建设者的工棚,和普通工人、青年文学爱好者促膝长谈,倾听他们的故事,阅读他们粗糙的手写稿件,发现文学苗子,耐心指点修改,手把手帮助基层作者打磨文稿,一点点搭建起包头本土的文学作者队伍。
筹备历时三个多月,1959年1月《钢城火花》正式创刊,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刊名。出刊前夜,印刷厂灯火通明,玛拉沁夫先生和编辑们一起校阅稿件,核对版面,剪改样稿,通宵达旦地忙碌到东方破晓。第一期刊物印刷两千册,为了让读者尽快看到《钢城火花》,玛拉沁夫先生带着编辑们,背着刊物,跑工地、跑影院、跑车站、跑学校,向人们推介这本崭新的文学刊物。很多工人拿到刊物,见到大名鼎鼎的作家玛拉沁夫就在现场,纷纷围拢过来,请他签名留念,钢城的文学星火,就这样在包头大地悄然点燃。
刊名“钢城火花”,寓意深远。“钢城”,是包头这座新兴工业城市的时代身份;“火花”,既是炼钢炉前飞溅的钢花,也是人们心中迸发的文学火花。刊物立足工业建设现实,面向广大工人群众,以诗歌、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记录包钢建设的火热场面,书写普通建设者的奋斗与理想,书写草原与钢城交融的时代风貌。它不只是一本供文人阅读的刊物,更是工人建设者的文学阵地。刊物大力刊发普通工人、基层青年的作品,许多从来没有发表过文学作品的普通劳动者,第一次把自己的心声印成铅字。在那个年代,能够在《钢城火花》上发表作品,成为无数钢城青年的文学梦想。
办刊,重在育人。玛拉沁夫先生留给包头最宝贵的财富,不只是一本刊物,更是一支成长起来的本土文学队伍。先生深谙,刊物的生命力,在于源源不断的作者来稿。他办刊的核心理念,就是发掘新人、扶持本土文学作者。那个年代,很多工人作者只有粗浅的文化基础,稿件粗糙,表达稚嫩。先生从不轻视基层来稿,而是认真阅读每一篇群众来稿,对有潜质的作者,及时面对面交谈,谈生活、谈观察、谈写作,引导写作者扎根现实,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写钢城火热的建设现实,书写草原大地的人间烟火。
在他的提携、扶植之下,汪焰、戈非、李汀、纪征民、白沉、李仰南、乐拓、丁尔刚、许淇、郭超、李野、刘安琪、于鲁人、杨春田、叶文彬、孟河、万方、秦新民、杜敏、陈予漠、张祖炯等一批早期包头本土作家迅速成长起来,成为包头地区文学队伍的第一代中坚力量。
1960年,《钢城火花》更名为《包头文艺》。刊物几经风雨变迁,历经时代波折停刊,直到1979年恢复出刊,1980年正式定名为《鹿鸣》,茅盾先生题写刊名,此时刊物转型为青年文学月刊。这个时期,刊物发行量不断增大,一时成为大江南北广大读者喜欢的文学杂志,被誉为全国青年文学刊物“四小名旦”之一,顾城、贾平凹等众多国内作家都曾在此刊发表作品,一代代包头作家,包括我本人在内,从《鹿鸣》走向自治区、走向全国文坛。今天回望,《鹿鸣》所有的荣光,它的文学传统,它扶植新人的办刊初心,源头都来自玛拉沁夫先生当年点燃的那一束“钢城火花”。
直到1960年底,玛拉沁夫先生奉调回到呼和浩特工作,再后来调到北京工作,先后担任《民族文学》主编,作家出版社社长、总编辑,中国作协党组副书记、书记处常务书记,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主持推动国家文学立项奖——骏马奖设立,为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事业繁荣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玛拉沁夫老师成为中国作家协会领导之后,日理万机。但他始终没有忘记包头,牵挂包头文学艺术事业的繁荣发展,牵挂《钢城火花》演变而来的《鹿鸣》文学月刊。1999年9月,正是我在担任《鹿鸣》主编期间,在市委的支持下,我们隆重举办了《鹿鸣》出刊40周年庆典,玛拉沁夫先生应邀从北京来到包头出席庆典活动,并且撰写了《铸造精彩——寄语鹿鸣》一文,刊发在《鹿鸣》月刊1999年第9期,在这篇文章中,先生高度评价《鹿鸣》,说:“《鹿鸣》越办越好,我敢于断言,《鹿鸣》是全国地市级文学期刊中之翘楚”。先生还一一列出包头地区三代作家的代表性人物,这说明先生一直关注包头地区一批又一批文学人才的涌现。先生退休之后,他从北京几次应邀重回包头访问、讲学,有一次,我陪同他在青山宾馆院内散步,他深情地对我说:伊德尔夫啊,我喜欢包头,包头是我的第二故乡啊!
玛拉沁夫先生是一位在国内外有影响的、著作等身的文学大家,写下《茫茫的草原》《科尔沁草原的人们》等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经典大作;同时,他更是一位胸怀大局的文学界伯乐。他懂得,一个地区文学的繁荣,不能只靠少数名家,更需要培育一支生生不息的作家队伍,需要一方扎根人民群众的文学阵地。在包头,他以《钢城火花》为载体,播种文学火种,浇灌文学新苗,把文学的种子撒进工厂矿山,撒进塞北大地。这一份功绩,深深镌刻在包头文学发展的史册之上。
岁月流转,包钢高炉的烟火依旧,而点燃钢城文学星火的长者已然远行。但火种不会熄灭。从《钢城火花》到今天的《鹿鸣》,67年栉风沐雨,一代又一代编辑们接续奋斗,一代又一代作家破土而出,北疆文学的薪火代代相传。今天,我们缅怀玛拉沁夫先生,缅怀他创办《钢城火花》的开拓之功,缅怀他呕心沥血培养包头文学队伍的丰功伟绩,不只是回望历史,更是要传承先生的伯乐胸怀和奉献精神。
先生用一生告诉我们:文学刊物的使命,既要记录时代,更要发现新人,托举后辈。作为后辈文艺工作者,我们当继承这份宝贵的精神遗产,守好北疆文学阵地,继续发掘、扶持本土文学人才,书写新时代的北疆故事,让当年那一束钢城火花,在新时代持续绽放光芒。
玛拉沁夫先生虽已远去,钢城星火依然光照北疆,且万古长明也。

悼玛拉沁夫先生
古风其一
少年投笔赴烽烟,历尽沧桑志益坚。
朔野采风凝妙笔,山河入卷铸宏篇。
一腔肝胆昭文苑,万里襟怀寄昊天。
莫道巨星云际逝,雄风长驻大漠边。
古风其二
擎旗艺苑领群贤,力促诸族翰墨缘。
奋笔上书兴雅业,创刊筑圃育英贤。
骏马声扬文运盛,边城薪火脉相牵。
功垂当代昭青史,德润文坛万古传。
(来源:鹿鸣文学)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刘飞;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