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涛
从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到秦始皇的直道风云；从汉武帝的北击匈奴，到王昭君的琵琶出塞——麻池，这个带着草木气息的名字，竟成为塞外最鲜活的一部地名史。当“九原”“五原”这样的称谓成为历史时，“麻池”这个带着人间烟火味的名字，反而历经岁月沧桑，让包头的人文历史更加厚重。
麻池古城位于包头市九原区麻池镇政府驻地西北，分南、北两城。北城南北长690米，东西长720米，面积49.68万平方米；南城南北长660米，东西长640米，面积42.24万平方米，总面积91.92万平方米，均为夯土建筑。北城为战国赵武灵王开拓云中、九原后建筑的九原城，即秦直道的北端终点；南城为汉代五原郡城址。2006年，麻池城址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麻池古城，是包头地区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古城遗址。它是中国历史上北方地区重要的军事城邑，也是内蒙古地区修建年代最早的古城遗址之一。
“麻池”，顾名思义，就是沤麻所用的池子。麻为草本植物，种类繁多，清初三湖湾一带盛产青麻，彼时此地有13个沤麻池，村庄因此得名麻池村，因古城坐落其后，后人便以村名命名。清康熙西征噶尔丹，为解决军粮不足开放禁边，此后“走西口”的人们落脚此处，以种麻织布为生，故取地名为“麻池”。
但追溯古城种麻的历史，却并不始于清朝。据地方史料记载，早在汉桓帝时，五原郡太守崔寔看到当地百姓只会种麻而不会织布，于是“斥卖储峙”购置纺织机械，并“诣雁门，广武迎织师”，从此百姓学会了用梭子织布，这是公元150年间的事情。
更有趣的是当地的口头传说。在麻池镇古城村，立着一座身跨骏马、手持长戟的三国名将吕布雕塑。“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当地人传说这位生于此地的猛将，因其母将其临产于麻布之上，其父便为他取名为“布”。传说真伪已无从考证。
古城最早的记载，出自《史记·赵世家》。战国时期，赵国边境紧邻北方游牧部落，到赵武灵王即位时，赵国正处在国势衰落的时期，北方林胡、楼烦等部落常常袭扰。赵武灵王十九年（公元前307年）颁布《胡服令》，“遂胡服招骑射”。赵武灵王二十六年（公元前300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赵武灵王设九原邑，归云中郡管辖。
赵武灵王不仅是位军事家，更是位战略家。他曾身着自己推广的胡服，假扮使者南下秦国勘察地形，企图“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不料秦昭王察觉其气度不凡，派人追赶时，这位赵主父早已驰马出关。可叹，攻秦之事未发，宫廷变乱突起。赵武灵王被困沙丘宫（今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境内），最终活活饿死。彼时的九原，几乎成为赵国问鼎中原的跳板。
秦始皇兼并六国后，于公元前214年派蒙恬率30万大军驻扎此地抗击匈奴，将赵国的九原邑改为三十六郡之一。为加强战略物资的运送，又修建了南起云阳、北至九原的秦直道。《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史记·蒙恬列传》记载：“始皇欲游天下，道九原，直抵甘泉，乃使蒙恬通道。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
秦直道南起陕西淳化甘泉宫（林光宫），北至包头九原麻池古城，全长700余公里，路面平均宽度约30米，最宽处约80米，被后世称为“中国古代第一高速公路”。麻池古城，正是这条秦直道的北端终点。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开始“宣德扬威，安宇天下”的第五次巡游，途中宿于沙丘宫。史书记载“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台。”在此发生了胡亥、赵高导演的“沙丘之变”。为掩耳目，灵柩绕道北行，途经并停留于九原城。这场宫廷秘谋，改变了秦朝的统治，也改写了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
九原是秦汉两代经略北方的指挥中枢。麻池古城北扼昆都仑沟，控扼秦直道之咽喉，这座土城的战略分量，远超今人的想象。
秦灭后，匈奴占据古城，并成为南下侵掠的桥头堡，汉武帝先后派卫青、霍去病等多次袭击匈奴，重新夺取了九原，公元前127年在此设五原郡。李白《塞上曲》描述为：五原秋草绿，胡马一何骄。命将征西极，横行阴山侧。燕支落汉家，妇女无华色。而战败的匈奴则发出“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的感叹。然而战争远没有结束，公元前112年，匈奴入五原杀太守，公元前102年，又入五原城掠杀数千人。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向汉廷求婚，王昭君走秦直道，过黄河，古城成为和亲路上重要的驿站。此后，古城见证了“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的和平景象。翦伯赞在《内蒙访古》中曾经提到，“阴山一带在民族关系紧张时期是个战场，而在民族关系缓和时期则是一个重要的文化交流的驿站。”召湾汉墓群先后出土了“单于天降”“单于和亲”瓦当，还有散落在古城周边的板瓦、筒瓦、罐盆碗钵的残片，就是这段往事的见证。
西汉末年，王莽的腐朽统治引发天下大乱。安定郡三水县人卢芳，自称是汉武帝的曾孙，并编造了极为缜密的家族史：“其曾祖母匈奴谷蠡浑邪王之姊为武帝皇后，生三子。遭江充之乱，太子诛，皇后坐死，中子次卿亡之长陵，小子回卿逃于左谷。三子生孙卿，孙卿生文伯。”就这样一段自编的故事，成就了卢芳的皇家血统。
公元24年，更始帝刘玄征召卢芳为骑都尉，镇守安定郡。刘玄被杀后，三水县豪杰共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建武二年（公元26年），匈奴单于遣句林王将数千骑迎芳，立芳为汉帝。建武五年（公元29年）十二月，在匈奴的操纵下，卢芳被五原人李兴、随昱等共同拥立为大汉皇帝，建都九原（今包头市九原区麻池古城）。据学者艾冲考证，至建武六年（公元30年），卢芳割据政权控制地域达到极盛，包括西汉时期的8个郡域，即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代、安定和北地郡的全境或局部，人口三十余万。
卢芳据九原期间，在麻池古城内修建了三座宫殿。后来光武帝的使者程询来到九原城，对太守随昱说，这三座伪宫有违皇家规制，应当拆除。于是宫殿沦为废墟，留下三座高高的土堆，当地人称之为“大圪蛋”“二圪蛋”“三圪蛋”。也有学者考证，古城北城内留存的这三座“品”字形分布的夯土台基，与陕西淳化秦直道起点林光宫台基形制相同，应当属于祭台。
建武十六年，卢芳请求降汉，刘秀封其为代王。自刘邦立下“非刘姓不得封王”的祖训后，刘秀在登基第十六年将卢芳封为代王，足见他也把卢芳视作皇室宗亲。但卢芳从昌平返回后觉得没有面子，再次叛汉。建武十八年六月，“卢芳复亡入匈奴”，伪汉政权覆灭。从建武五年到建武十八年，卢芳以九原为都的岁月，是麻池古城历史上唯一一次成为割据政权“国都”的时光。
而在历史的长河中，这片游牧与农耕交织的土地上，曾经上演了许多故事。公元178年，东汉文学家蔡邕因得罪权贵被流放朔方郡，居五原安阳，尚在襁褓中的蔡文姬，就这样随着父亲来到了阴山脚下，并演绎了后来的“文姬归汉”。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曹操为防御匈奴侵扰，撤销云中、五原、朔方、定襄四郡建置，将四郡百姓迁到山西，合为新兴郡管辖。新兴郡所在地定名为“九原”，就是今天的忻州市忻府区。这样包头九原的百姓迁移到忻州的九原，而九原的吕布也被认为是忻州人就不足为奇了。正如花木兰的籍贯一直成为人们争论的焦点，其实，历史上很多地名也是流动的。当北魏建都洛阳后，北方的鲜卑族大量南迁，花木兰或其后人是极有可能迁移至河南的。南北朝时期，这里是《敕勒歌》歌唱的地方，也是敕勒川的核心区域。
而紧邻麻池古城的燕家梁，据考证是元朝商贸驿站中的一站，是北方的繁华重镇、水旱码头之一。从发掘出来的瓷器看，在中国陶瓷发展史上，元代是一个承前启后的重要时代，其中青花瓷成为元代陶瓷的重要标志。元青花是中国瓷器审美的一次重大转向，也是一次伟大的创新，在中国陶瓷艺术发展过程中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现存于包头博物馆的元青花缠枝牡丹纹罐，是元青花的代表性作品。罐高二十九厘米，口径二十二厘米，腹径三十五厘米，底径十九厘米，直口，短颈，鼓腹，假圆足，颈部饰缠枝栀子花纹，肩部饰缠枝石榴花纹，腹部饰缠枝牡丹纹，下腹饰卷草纹和莲瓣纹。其胎骨厚重，形制巨大。元代瓷器具有明显草原民族的独特风格，在瓷器的器形上新创了许多蒙古贵族特有的器物类型，如扁壶、高足杯、大瓶、大碗、大罐等。
在2006年的发掘中，燕家梁还出土一件完整的白釉黑花罐，高二十五厘米，上饰草叶纹。还有一件釉里红洗，高九点五厘米，口径十四厘米，有红色斑布纹分布于内外壁。元代釉里红是中国传统瓷器烧造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品种，也是陶瓷装饰的重要发明之一。除官窑生产的瓷器外，还有不少民间窑生产的瓷器，这些都反映了燕家梁曾经是元朝货物贸易的重要集散地。
这些精美的瓷器，让我想起了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元代是中国历史上疆域最为辽阔的时期，东西方交流空前频繁。麻池古城附近的燕家梁，就是这条交流之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来自中原的瓷器、丝绸、茶叶，从这里运往漠北、西域，甚至更远的地方；而来自草原的马匹、皮毛、珠宝，也从这里进入中原。麻池地区，不仅是军事要塞，也是商贸枢纽，是不同文明交汇融合的地方。当我们在包头博物馆里欣赏这件文物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一段历史、一个故事。
一城锁阴山，直道连咸阳。历史选择了麻池。在阴山与黄河之间，在直道与长城之交，麻池注定要成为中国北方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微型档案馆。
如今漫步麻池镇街巷，看着村民在古城遗址旁耕种、生活，方才懂得：所谓历史，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而是活在每一捧黄土、每一块残瓦、每一个地名里的往事。麻池，就是这样一部活着的历史。它将继续带着阴山的雄浑，带着黄河的悠远，带着秦直道的坚毅，带着“单于和亲”瓦当的温润，带着包头人特有的智慧与从容，在岁月长河中缓缓前行。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