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忆故林
作者 / 贾慧芳
早晨出门,一阵风迎面袭来,感觉很冷,秋天是真的来了。
突然想家了,想那个承载了我童年时光的小村庄,想那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如今已变成了断壁残垣),想那些年每个早晨和黄昏升腾而起的一缕缕人间烟火,更想我家屋后那片长满了杨树和杂草的树林。那可是我童年最美的乐园。如今若再回去,怕是那枝头的鸟儿也不识得我了吧?定会冷眼相看,不再冲着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那些树木也一定增添了许多皱纹般的裂痕吧,一如已然满面风霜的我,即使我们彼此相对,也是陌生的故人了吧。记得上次回去看它的时候也是在秋天。
阔别多年,树还是那些树,路已不很像路了。那时候秋意正浓,黄叶铺了满地,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仿佛踩碎了无数光阴。那声音,我少年时也常听,可再次听到,却觉得分外生疏,又分外亲切。这些年,许多人,许多事,终究是沧海变桑田了。
那片树林并不大,可是对于童年的我来说却是无边的王国。那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时常在此追逐嬉戏,笑声总是能惊起栖息的鸟雀。在树林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杨树,它不同于其他杨树长得又高大又笔直,它的脖子是歪着的,个子长得也不太高,但是很粗壮也很结实,据说是我祖父年幼时所植。它虽然佝偻着腰,歪着脖子,可枝条却挣扎着向上延伸,显出几分倔强。
我们几个淘气一点的孩子总是喜欢爬到树上去看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觉得远处真好,那些脚步到不了的地方,眼睛能看到也是好的。记得小时候我还曾在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里边放着我的几枚弹珠、几张明星贺卡,一个漂亮的发卡,还有一封写给十年后自己的信,那是我童年时期所有的秘密。
我没有去挖那个盒子,树下的泥土早已硬化,植被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一层又一层,纵使掘开,想必那铁盒也锈蚀殆尽了吧。年少的心事,到底是禁不起漫长岁月的消磨。
那次我在林子里走了很久,秋风吹过,树叶如同疲倦的蝴蝶,缓缓从枝头飘落,既轻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我伸手欲捉一片在手心,它却从指缝溜走,飘飘摇摇,终落于地。树枝上,许多叶子已经凋零,只剩下稀疏的几片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对夏天的眷恋和对冬天的预感。这光景何等熟悉!小时候我常在这风中张开双臂,以为自己是能飞的,而今却再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了。
后来一直到夕阳西下,我才意识到终于是到了必须要离开的时候了。回首再望那秋林,金黄驳杂,黄绿交错,美得叫人心醉。心里不觉在想秋天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季节呢:它让人看见繁华,却预告凋零;给人以收获,又随即展示荒芜。它不像冬之肃杀,却比冬更无奈;不似春之生机,反衬出春之短暂。秋天,分明是大自然最温柔又最残酷的提醒:一切美好终将逝去,而逝去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恒?
走出树林,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叶子。我轻轻拂去,看它在风中翻飞远去,忽然觉得,人之于岁月,何尝不是这片秋叶?飘然而来,翩然而去,这中间便是一生。
我总是喜欢写秋,倒不是因为我多么钟爱它,而是因为我们有一种天然的缘分,那些如尘埃般落进往事里大大小小的事与愿违,总是在秋天被无限地放大。我总是能在秋天里长出更多的悲伤,又一天一天把它们埋葬在秋天里,散落在秋风里。
去年秋天堂弟还在,我们在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姐姐走后堂弟总是不远不近地陪伴着我,时不时打电话给我,宽慰我,跟我一起回忆姐姐的点点滴滴。可今年,堂弟也不在了。对于生老病死,人类总是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这才是真正叫人悲哀的事情。
在秋天感到悲凉是意料之中,树叶会从树上一片一片地掉落,然后剩下近乎光秃秃的树枝迎着寒风和凛冽的独属于秋天的阳光,这时候你会感觉到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就死去了,你不知道死去的是些什么,可就是很疼。但是你知道春天总会来的,正如你知道树叶黄了,落了,来年一定会重新长出新绿,重新染绿整个世界。所以即使很疼,你还是可以挨过去的,虽然那很艰难。
风,带着一丝凉意,穿过衣襟,直抵心间,让人不禁裹紧了外套。这份凉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它让人想起那些逝去的时光和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感慨。看着眼前秋天的景象,脑海中回忆着记忆中的那片秋林,耳边仿佛传来村里的狗吠和大人们呼唤回家的声音,现实和记忆稳稳地重合在了一起,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秋天从来不是凋零,而是把藏在时光里的人和事,都裹进了秋天的每一阵风里,每一片落叶里,在我想念他们的时候,就轻轻碰一碰我的心。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霍晓霞;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