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包头市青山区文化馆临街的工作室里,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一张半铺开的扇面上。纸面泛着温润的米白色,狼毫笔蘸了花青颜料,顺着扇面的弧度缓缓晕染出远山的轮廓。田甜俯身案前,指尖按着纸边,落笔格外审慎——笔下力道重一分,颜色便会漫过该停的地方;水多一毫,纸上就留下了消不去的痕迹。
今年38岁的田甜,是这门家传手艺的第四代传人。2026年5月,她进入青山区文化馆工作,在此之前她教了14年美术;同年,她入选第九批青山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折扇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新的身份于田甜而言,不是终点,而是传承这门手艺的新起点。
要讲这把扇子,得从一百多年前的山西浑源说起。田甜的外曾祖母王毛女,是家族里布面折扇手艺的开创者。那时的扇子,并不是如今书房里的雅致清玩,而是生活里的实用物件——下地劳作时用,生火做饭时也用。家里买不起像样的扇子,就把破布烂麻拾掇起来,缝制成可折叠的样子,方便携带、好收好放。第二代传人刘三女,跟着“走西口”的人流来到包头九原,她擅长把布料和扇骨结合起来,在上面画些乡亲们看得懂的图案,供大家遮阳纳凉。第三代传人郭改过,是青山区上沃土壕村的农民,她把纸张和绢帛运用到扇面上,让扇子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在村里很受欢迎。
受家庭氛围熏陶,第四代传人田甜自幼喜爱绘画。她13岁跟随画家郭红玉学画,16岁拜入画家兰尚濂门下,之后又跟刘亮先生研习国画,2007年考入内蒙古大学视觉传达设计专业。为了让这门扎根民间的手艺走上正轨,2019年她和师兄李秉坤前往浙江湖州,拜竹扇制作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建六为师,系统学习扇子制作工艺,潜心钻研如何让源自江南的扇艺适应北方干燥的气候,长久留存。

田甜正在创作扇面画。
一把折扇,从选料到完成,一共要经过十六道工序。田甜说,想要吃透这门手艺,十年时间都未必够。上好的扇骨,对密度、外形、花纹都有要求。她选竹子有一套标准:竹丝要细,不能有粗壮白筋;色泽黄润,没有黑点;拿在手里有分量、硬度够,轻轻一敲声音清脆,韧性上乘。
不过这些制作上的讲究,到了北方都绕不开一个“湿”字。“最难把控的就是湿度。”田甜说,“北方没有南方的湿润环境,湿度不够,有的扇骨会歪,扇面也会变形。”为此,她拆分制作工序:扇面有问题,就调扇面、调湿度、调沿边;扇骨出了岔子,便调扇骨、调扇钉。过去需要一气呵成的步骤,如今提前备好构件,最后再组装成型,为的是让买扇子的人用着安心。
她也常提醒身边玩扇的人:一柄扇子能不能长久完好,一半在做,一半在养。
田甜首先是个画家,其次才是制扇人。谈起书画功底对画扇意味着什么,她先提到用笔和设色。“在扇面上画画,跟平纸上不是一回事。”田甜说。扇面上宽下窄,呈半圆弧,可施展的空间有限,作画便如同在逼仄处起舞,既要铺得满,又不能堵得慌。古画里的各类构图,她都熟稔,可真落到这方寸之间,下笔自有讲究,山势的高低、树木的疏密都得顺着那道弧度重新斟酌。她大多采用兼工带写的画法——大写意奔放的笔触,很难在扇面上施展;而且现在扇面多为熟宣,也很难呈现生宣独有的笔墨线条。
“技法谁都能学,难的是气韵。”田甜说,“你看!这画是静止的,但我画的,是它最传神的那一瞬间。”画荷花如此,画人也是如此,眼睛要敏锐,手上功夫要跟得上,捕捉住那稍纵即逝的神态。留白同样讲究,该留空的地方填实了,画面的气韵也就没了。

扇面作品《心池半亩 尽为卿水》。
为了丰富画面层次,田甜也善用特色工艺。田甜的作品《清风如影》中的银箔,采用古法“烧箔”工艺。她详细介绍,不是真的点火去烧,而是把浸透硫黄的布覆在银箔上,用熨斗隔着布加热;银箔本就娇贵,遇硫黄受热后,颜色会一点点变化,由黄转红,再到蓝、灰黑,火候长短不同,形成的肌理也各不相同。“每一张效果都不重样,这就是手工的魅力。”她说。
在守住笔墨气韵的基础上,田甜也顺着年轻人的审美不断探索新题材。如今找她定制扇面的,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不偏爱大红大紫——田甜手边的一幅牡丹图,色彩艳丽,订单却不多,年轻人觉得它太传统。他们想要的,是一柄好扇骨、一张好纸、一幅耐看的画。于是,悟空、海绵宝宝,还有动画《浪浪山的小妖怪》里的师徒四人,就这样走进了田甜的仿古山水之中。她还为传统的“锦灰堆”赋予新意。这种又名“八破图”的古老画样,原本是将古旧字画、青铜钱币拓片、残卷断简堆叠成画,看似像打翻了字纸篓,实则排布有致。她在画中加入近年新出土、备受喜爱的文物形象,古今相映,别有韵味。
在内蒙古做折扇,田甜不是没听过质疑。常有南方朋友问她:“这边这么干燥,扇子也做得成吗?”她答得坦然:“气候、地域,都不该成为限定它的理由,总有克服的办法。”在她心里,一门老手艺要活下去,答案其实很简单——得有人用、有人买。
2020年,田甜开了网店。如今,她一年要定制扇子一百余把、卖出扇面五百余把。“我看过一个访谈,讲传统文化怎么才能传下去。”她说,“最重要的,还是能销售出去,让人觉得这东西实用、好看。”在她看来,非遗的生命力不在隔着玻璃的展柜里供人观看,而在寻常人手里攥着、用着、喜欢着。
扇面作品《竹兰潋》。
扇面作品《砚色衍行》。

除了线上宣传外,田甜也把折扇带进校园、社区。教了十几年美术,她最欣慰的,就是看见孩子们第一次在扇面上落笔。“年纪小,先不指望他们懂,重在感受。”她说这是一种美育,等孩子们到四五年级,理解能力更强一些,再慢慢给他们讲这门折扇手艺的来历。有个调皮的小男孩,田甜一直记在心里:那堂课学画竹子,他画完竹子,又自己添上兰花,还配了一首小诗,反复琢磨字体和落款位置。孩子们没有印章,田甜就教他用最细的笔先“画”一方印。完成后,男孩捧着扇子,满脸自豪。
在社区公益课堂上,她指导居民在扇面上落下第一笔;包头轻工职业技术学院的师生前来研学,她铺开十六道工序的相关物料,供年轻人仔细观摩。端午香囊、新春年画,她把扇面和这些节令的物件摆在一起,送给孤寡老人和福利院的孩子。一柄小小的折扇,就这样从她的案头,走进寻常百姓家。
田甜曾尝试“带徒弟”,招收过一批有美术功底的从业者,最后大多没能坚持下来。症结往往在构图上,一张十六方的扇面,靠下的尖角最后是要裁掉的,可有人总把人物、小桥画得偏下,裁边之后桥上的人物就只剩一个头部,整张扇面就此作废。一张好扇纸成本不低,她看着十分可惜。
后来,她想明白了这份传承里的两难:年纪大些的从业者虽功底扎实,但绘画习惯已经定型,很难按照当下的审美调整构图;年轻人愿意接纳新思路,手上的功夫却还差点火候。下一代传承,一时还衔接不上。即便如此,她还是盼着包头能有更多人做折扇——从业者多了,市场活起来,文化底蕴自然会愈发厚重,南北气候带来的差异,也就算不上是阻碍了。
采访快结束时,她拿起案头一柄扇子,“唰”地一下展开,扇骨相碰,声响清脆。阳光落在半弧形的扇面上,山水隐约,像一阵风,从遥远的江南,一路吹到了包头。这阵风,开合之间,皆是春秋。
(文/图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周宇;实习生:张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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