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北方的冬天
来源:包融媒   2025-11-23



北方的冬天,是刻在骨血里的凛冽与滚烫。朔风掠过街巷,窗棂凝起冰花;炉火旁的炖菜咕嘟作响;寒夜里的灯火温柔明亮。这一季,既有天地间的清旷辽阔,也有烟火里的温情绵长;既有踏风而行的洒脱,也有围炉夜话的安然。寒来有声,岁月无恙;时序更迭,暖意如常。

——策划 姬卉春


围炉取暖

作者 / 董利峰


一场秋雨过后,冬天的寒潮如期而至。路边的景观树在尖啸的冷风中瑟瑟颤抖,树叶上残存的雨珠被无情抖落,洒在行人肩头,敲打着湿漉漉的路面。路灯下,地面泛着冰冷的白光,不多的行人双手插兜,步履匆匆。我裹紧衣服缩着肩膀,也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家里的暖气已经供上,干燥的暖意顺着地板漫上来,看不见摸不着,却紧紧贴在皮肤上,没有烟火味,却足够熨帖。屋里的每个角落都被这恒定的暖意包裹着,无处不在。我舒坦地长叹一声。可这平稳的暖意里,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忽然想起从前,那些围着炉火取暖的日子,贫瘠却满是滋味。

那时,每个冬日的清晨,整个村庄仍在沉睡,天地间一片漆黑时,母亲便悄悄起身了。不一会儿,火炉“轰轰”地被唤醒,柴禾噼啪作响,火星偶尔窜出炉口,带着些呛人的烟味,火舌在炉子里欢快地跳跃。大灶上的水很快“滋滋”地唱起晨曲,氤氲的热气直冲屋顶,凝结在玻璃上变成缥缈的“白纱”,用手指一抹,能划出弯弯曲曲的痕迹,指尖沾着冰凉的水汽。我在母亲的催促中不情愿地起身,套上她提前烤得暖烘烘的棉衣,就着氤氲热气吃下两个荷包蛋,从身到心都浸着踏实的暖。背上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和邻居家的阿霞披星戴月,踩着冷硬的路面往学校走去。冷冽的空气追着我们跑,团团白雾有节奏地笼罩在嘴边,走着走着,白雾驱散了夜气,天色渐渐亮起来,薄雾像一层轻纱低伏在原野上。透过淡淡的雾气,能看见苍茫的原野,无边无际伸展到天边,看见原野上的坟冢与坟上高大的柳树,还能望见远处学校模糊的轮廓。

那所原野上的学校像座孤岛,四面八方的风都往这里灌,如同四面八方的小路延伸到校园。寒冷的冬季里,教室显得格外大,门窗总也挡不住寒风。虽然教室中间的火炉燃得很旺,却穿不透四处漏风的门窗,暖意在半路上就被冷气吞了。这火炉便是教室的“太阳”,“太阳”周围是热带地区,同学们穿不住棉袄,吵着要揭开炉盖。稍远些是温带地区,而四个角落和门窗边,便是寒带与极寒地带,那里的同学总在嚷着加炭。我的手被冻得蜷缩着写不了字,笔尖划过作业本时留下的是扭曲的“毛毛虫”。每当这时,就特别想念家中的暖炕和火炉。

又是一个黄昏,我和阿霞从学校回家,走得浑身发热。突然一阵寒风卷地而起,直扑面门,我打了个哆嗦,前心后背瞬间凉透。阴沉了一天的天色迅速暗下来,肆虐的狂风中夹杂着雪花。我和阿霞不由自主地跑起来,边跑边念着家里的暖。刚到门边,就听见火炉在大风助力下“轰隆隆”燃得正起劲。母亲就坐在炉边,静静地翻动着炉盘上的馍片,那是给我准备的上学干粮,她的脸上跳动着慈祥的橘色火光。一瞬间,我的心也像被母亲的指尖轻轻抚过,漾起暖暖的橙红。

晚上,厚厚的棉布帘捂在门窗上,把冷冽的空气和飘雪的世界隔绝在外。屋内,土炕暖烘烘的,炉火静静地散发着热量。父亲惬意地斜靠在铺着厚实棉褥的炕头,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悠然地给我们讲故事。那些故事像在他脑海里生了根似的,讲起来滔滔不绝,从不会卡顿。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讲到兴奋处,还会情不自禁地扯着嗓子哼唱几句。坐在炕边织毛衣的母亲,会抬起头愉快地打趣父亲,受了“嘲讽”的父亲笑得更加灿烂。我趴在父亲身旁,津津有味地听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在闪烁跳跃的炉火映照下,思绪飘飞,生出无数奇妙的幻想。父亲故事里的传奇情节、英雄人物,仿佛纷纷冲破书页的束缚,乘风踏月,鲜活地出现在眼前。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父亲的钦佩,惊叹于他渊博的知识和惊人的记忆力。也正是这些故事,悄然在我心底种下了渴望读书的种子,让我对知识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父亲的故事讲完时,哥哥在炉盘上烤的土豆片也熟了。土豆片两面金黄,勾得人直咽口水。太烫了,我两只手颠来倒去地拿着,咬一口便“丝丝”地呼气,却不忘就着母亲腌的酸菜大口吞咽,那滋味,真是香极了!有时候故事的“作料”是炒瓜子,把生瓜子摊在炉盘上,不一会儿,瓜子的焦香混着炭火的暖意便漫了开来,连棉袄的布料都吸了味。可我和哥哥总等不及熟透就开始嗑,等到瓜子真正炒香时,炉盘上早已所剩不多。

现在,我坐在暖气房里,温度恒定得没有波澜,指尖触不到炉火的温热,鼻尖闻不到炭火与烤食的香气。我忽然明白,令我无比眷恋的从来不是过去的寒冷,也不是寒冷中那团跳动的炉火,而是炉火边母亲翻动馍片的身影、是父亲故事里的温情、是儿时岁月里被爱焐热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美好的日子永远不会重现,它们随着父亲去了另一个世界,随着母亲不可抗拒的衰老隐匿在时间的洪流里。但那些日子,像记忆的光盘,早已随着炉火的温度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温暖了往后无数个寒冬。


杀猪烩菜

作者 / 周静


冬日的晨霭尚未散尽,我驱车带着父母,驶向那条通往老家的柏油路。此行是应老家亲戚之邀,回乡吃那心心念念的杀猪菜。车轮碾过熟悉的路径,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时光仿佛在逆流,那些深藏于心底关于杀猪菜的记忆,随之鲜活起来。

老家的杀猪菜,是猪肉、土豆与酸菜在沸腾大锅中的三重奏。猪肉是最重要的食材,取自猪脖子上的刀口肉,也叫脖圈子肉,本地话叫槽头肉。因是农村猪,喂的是野菜和玉米面,其肉质自然纯正、地道。一到冬季,家家户户都要宰猪杀羊,窖藏土豆,腌渍白菜,储备过冬食材。

小雪节气过后的一天,父亲召集村里的壮汉,请来屠宰师傅,要宰杀我家的这头当年猪。一大早,人们陆续来到我家,有一种“磨刀霍霍向猪羊”的澎湃架势。猪圈里的“二师兄”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机敏与力量。从圈中拖拽它时,它竟挣脱绳索,开始了它的亡命奔逃。那是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围追堵截,几个壮汉气喘吁吁,迂回包抄,终于在百米开外的屋角将其合力制服。屠宰师傅是本村的能人,杀猪无数,经验丰富。他沉稳地挽起袖口,口中低吟着古老的偈语:“猪羊一道菜,杀你别见怪,今世还孽债,下世转人来。”话音落、刀光闪,锐利的尖刀精准地刺入猪的脖颈,鲜血顿时如泉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大团白雾。

我早已吓得躲到母亲身后,心怦怦直跳。看着躺倒在地的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男人们将猪抬到院子的空地上,烧水褪毛,开膛破肚,分解猪肉。而女人们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李大妈坐在小板凳上,土豆在她手中飞快旋转,不一会儿工夫,盆里堆满了一颗颗白净的土豆。张大婶刀工娴熟,手起刀落,酸菜丝切得匀称细密。母亲则将冒着热气的槽头肉切成厚片,投入锅中。灶膛里,木柴“噼里啪啦”在燃烧。锅里的肉随着火候的升温,发出“呲呲”的响声。随后,放入花椒、大料、酱面儿、葱姜蒜以及切好的土豆、酸菜等,各色食材在沸腾的汤汁中翻滚、交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引着最原始的食欲。

我像只馋嘴的小猫,早已守候在锅边。等菜烩好了,母亲先笑着盛出一碗递到我手中。我便迫不及待地吹着热气送入口中——肉质丰腴鲜嫩、白菜丝滑酸爽、土豆软糯可口。那是一种直抵灵魂的满足,是童年味蕾上最辉煌的印记。

炕上,父亲和大爷大叔们盘腿围坐,斟上烈性的二锅头,推杯换盏,喝得痛快。酒过三巡,划拳行令声起:“哥俩好呀,三星照呀,四喜财呀,五魁首呀……”高低快慢,顿挫抑扬。有不服输的,撸起袖子再战。有气势如虹的,吼声震天。输者爽快仰头,一饮而尽,赢者抚掌大笑,志得意满。酒至酣处,便有那嗓子敞亮的,即兴吼起粗犷率真的土默川山曲儿:“阳婆婆上来好晒人,娶不过个老婆好爱人”“大摇大摆大路上来,你把你那小白脸脸调呀么调过来”……划拳声、笑语声、灶间的风箱声交织,汇成一曲充满生命力的乡村交响曲。热气腾腾的杀猪菜端上桌来,在那氤氲的香气里,一年的辛苦劳碌都融化在了这喧腾的欢乐之中……

我的思绪被亲戚热情的招呼声拉了回来,眼前的杀猪菜依旧冒着熟悉的热气,吃起来味道依旧纯正、鲜美。可是总感觉少了点儿什么,少了点儿什么呢?也许是那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抑或是那沉淀在岁月深处的、化不开的浓浓乡愁吧。



窖藏时光

作者 / 刘东华


20世纪90年代的北方乡村,立冬前,家家户户都要囤秋菜,院子角落的菜窖,是每个家庭过冬的“宝藏地”,窖藏的不仅是萝卜、土豆,更是一整个冬天的温暖与期盼,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的烟火时光。

姥姥家的菜窖是黄土夯的。窖口不大,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出,学木匠的大舅用厚实的松木板做了个盖子,边缘钉上铁皮包边,既耐用又能挡严缝隙。

囤菜的日子总是全家出动。姥姥提前把地里收回来的土豆、萝卜挑拣干净,剔除破损的、带虫眼的,只留下饱满结实的。土豆要放在阳光下晒上两天,蒸发掉表面的潮气,这样更耐储存;萝卜则要带着一点儿泥土,姥姥说这样能存住水分,不会轻易糠心。姥爷扛着竹筐下窖,姥姥在地面传递,舅舅们就在一旁帮忙分拣,大家心里满是踏实感——这个冬天,再也不用担心缺菜吃了。有时姥姥还会在窖角铺一层干草,放上几棵大白菜和几捆大葱,青的叶、白的帮,在幽暗的窖里透着生机。

对我来说,下菜窖拿菜,是冬日里最具仪式感的探险。姥爷放下木梯,我会立刻顺着往下走,光线骤然变暗,周身被一股温润的凉意包裹,像是钻进了大地的怀抱。刚下去时眼睛要适应好一会儿,借着窖口透进来的微光,才能看清角落里的“宝藏”。我蹲在土豆堆前摸索,冰凉坚实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专门挑那些圆滚滚、芽眼浅的,仿佛在挑选稀世珍宝,挑够了就放进随身带的小篮子里,让姥姥把篮子拽上去,我则一会儿摸索着数土豆,一会儿闻萝卜的清香,有时还会对着黄土壁小声说话,听着微弱的回声。姥姥总说窖里不能待太久,寒气会渗进骨头里,可我总舍不得上来,直到姥姥喊“我要盖窖盖了”,我才赶紧顺着梯子往上爬。爬出菜窖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一场大雪过后,院子里的菜窖被积雪覆盖。屋里却暖意盎然,炉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姥姥会挑几个大小均匀的土豆,直接埋进炉膛下的热灰里,借着柴火的余温慢慢烘烤。我们围在炉子旁,一边听着柴火燃烧的声响,一边时不时地问:“土豆熟了吗?”姥姥总是笑着说,别急,慢工出细活。仿佛在等待一场美好的邂逅。大约半个时辰后,姥姥用铁钳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夹出来,外皮已经烤得焦黑坚硬,还带着草木的烟火气。轻轻一掰,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噗”声,热气裹挟着醇厚的香气瞬间炸开,金灿灿的沙瓤冒着热气,烫得人在左手右手间不停倒腾,却舍不得放下。

剥掉焦黑的外皮,露出沙糯的心,咬上一小口,绵密香甜,带着阳光和土地的味道,还有柴火的烟火气,从舌尖暖到心底。一家人围坐在炉边,手里捧着烤土豆,说着家常话。姥爷讲着田里的收成、姥姥盘算着过年的年货、我们听舅舅们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炉火的噼啪声、说笑声、土豆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画面。

那时的冬天,餐桌上没有太多花样,土豆、萝卜、大白菜便是常客,可就是这些朴素的食物,在菜窖的守护和炉火的烘烤下,变成了最鲜美的滋味。菜窖里的每一颗土豆、每一个萝卜,都承载着秋收的辛劳与期盼,蕴含着大地的馈赠与家人的爱意。它们在幽暗的菜窖里静静沉睡,等待着被唤醒,然后化作餐桌上的温暖,滋养着我们的岁月。

如今,生活越来越便利,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新鲜的蔬菜,冰箱、冰柜成了家家户户的标配,那个曾经承载着冬日希望的菜窖,渐渐淡出了人们的生活,有的被填平,有的则在岁月的侵蚀下渐渐坍塌。可那些与菜窖相关的时光,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姥爷挖窖时宽厚的背影、姥姥囤菜时哼唱的小调、我下窖探险时的紧张与快乐、围炉吃烤土豆时的温暖与欢笑……

窖藏的不仅是蔬菜,更是一段温暖的时光,一种踏实的幸福。在那个物质不算富足的年代,人们用双手劳作储存希望,在冬日里慢慢品尝岁月的馈赠,体会着“家”的温暖与安稳。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没有匮乏的焦虑,只有满满的温馨与怀念。那座藏在院子角落的菜窖,那些窖藏的时光,早已化作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提醒着我们幸福的本质:不过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不过是在平凡的日子里,品味着大地的馈赠与生活的本真。



《小 雪》(外一首)


作者 / 李春


荷残已尽

菊花傲霜

在这个渐冷的季节

我看到了你凛然的烈性

所有的灿烂

开始收摊

雪花

如天使般

飘然

我回到了

旧家小院

刺骨的西北风

吹散了一切记忆

堆雪人

打雪仗

已一去不返

顺着你薄薄

轻雪上

留下的脚印

我去寻找

空想中

只能漫画出

你轻盈的身姿

偶尔

还会听到

你遥远的

笑声


640



《大 雪》


作者 / 李春


沉寂了

好长时间

浪漫如

大片大片的雪花

把天地

渲染

冰梭花

是孩子们的世界

堆雪人

捕鸟

成了杰作

有了雪

才有了白毛风

有了直侵肌肤的

寒流

走进村巷

杀猪宰羊的欢笑

温暖了

每户农家

老妈子的大红棉袄

抖了出来

脖子上的白围巾

羞涩着

寒冬中的晚霞





(编辑:吴存德;校对:霍晓霞;一读:黄韵;一审:张燕青;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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