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芳自馨。记者 赵永峰 摄
春风拂过大地,唤醒的不只是破土而生的草木、鲜嫩欲滴的野菜,更有藏在岁月肌理里的温情与烟火。一株株蒲公英,载满母亲的善意与坚守,见证着儿女的成长与回望;一筐筐春野菜,串联起童年的纯粹欢趣、古今的诗意回响,联结着人与自然最本真的羁绊;一把把韭菜,沉淀着母亲灶台前的温柔光影与家的绵长暖意。本期,我们以草木为媒,以烟火为笔,在字里行间读懂陪伴、铭记温情,细细品味岁月馈赠的每一份纯粹与美好。
——策划 姬卉春


作者/周涛
惊蛰刚过,强劲的西北风渐渐软了下来。“春风不刮地不开”,等到春分,广袤的土默川大地,泥土开始散发湿润的气息。树木的枝干开始泛绿,百草顶破冻土探头张望。此时,各色野菜便悄然走上餐桌,舌尖之上,便有了春的味道。
古人虽不知道维生素与蛋白质为何物,却在饮食上早已暗合此道。苏东坡的《惠崇春江晚景》里那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蒌蒿与芦芽,前者富含维C,后者含有丰腴的蛋白质。土默川平原有蒌蒿,却历来少人问津,反倒是苦菜、蒲公英、荠菜,被乡人视若珍宝。或清炒,或焯水过凉,撒盐、淋上几滴家乡的胡麻热油,再佐以葱姜蒜末,便成了唤醒味蕾的珍馐。
童年记忆中,最早入口的是“辣麻麻”。当大地还是一片灰黄时,它那细碎的碧绿叶片,已点缀在房前屋后、田埂地头。大人们步履匆匆,常视之为寻常杂草,孩子们却如获至宝,提着小铲雀跃而出,这是春赠予孩子们的第一份惊喜。我们掘出它细嫩的根,在衣襟上胡乱蹭蹭便塞入口中,一股清冽的甜辣直冲鼻腔,偶遇一些根壮苗粗的,更欣喜若狂,但辣意汹涌,能让人泪眼蒙眬。幼时只知解馋止饿,后来才知道它的学名叫“葶苈”,竟然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良药。还有一种酷似“辣麻麻”的“闹闹糖”,叶色发灰,难辨真伪,常被误食。大人总是告诫:“‘闹闹糖’,‘闹闹糖’,闹(毒)死娃娃哭死娘。”至于它究竟为何物,至今于我,仍是一个悬而未解的谜。
待“辣麻麻”开过花,各种野菜才逐渐繁盛,尤其是苦菜。那时正上映电影《苦菜花》,“苦菜花开闪金光”的旋律,让所有人对苦菜格外青睐。民间有“苦菜自带三两粮,既饱肚子又壮阳”的说法,在所有野菜中,大概只有苦菜才真正担得起“粮食”的名号。
那时村卫生院大量收购蒲公英,孩子们便漫山遍野寻找,熟知哪片地头藏着“宝藏”。一旦发现成片的蒲公英,我们便两眼放光,欢呼着扑过去。一箩筐野菜换得三五分钱,积攒几角,便能换回一本魂牵梦萦的小人书。如今,虽然超市随时能买到大棚里种植的各种野菜,但心头总会浮现童年那片土地,以及那份纯粹的期待。
这些寻常草木,不仅可以满足口腹之欲,更是连接古今文化的一把钥匙。去年,几位好友租了一片果园,春天刚到,满园杂草野菜便纷繁浩荡起来。除每日采摘外,更多的时候是去认识它们。除苦菜、蒲公英、狗尾草、牛筋草、灰菜、披碱草等熟悉之草五十余种外,又认识了牛膝菊、老鹳草、大籽蒿、鹅绒藤、冬葵、繁缕、飞廉、牛蒡等陌生之草五十余种。查阅资料,才知道,这些杂草野菜皆可入药,大概“草药”之名就是由此而来的吧。
记得小时候我肠胃不适,奶奶没让我吃药,而是去田埂寻了些杂草,连根带泥洗净,用砂锅慢火熬煮。汤色微红,喝下去,一股凉意穿肠而过,顿觉清爽,药到病除。
果园里有两种野菜,格外值得一说。“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诗句中的“莫”,便是酸模,一种藏在《诗经》里的野菜,背后还藏着一段动人的故事。初春时节,一位女子借口采摘酸模,在芳草萋萋的汾河湿地与心上人相会,两情相悦,浪漫天成。在她眼中,身旁的少年风姿俊朗,连世人称道的美男子公路也难以企及。奇妙的是,一株酸模竟能成就一段情缘,更让人恍惚的是,它就这样从远古的诗意里,一路走到了我们今日的果园之中。查阅资料,方知酸模可食,凉拌、肉炒皆可。又知全草可入药,治小便不通、吐血便血、皮炎湿疹等。于是我们如法炮制,居然味道鲜美,酸爽可口。
还有一种野菜,繁衍极盛,铺满园中的小路,连根拔起,弃置路旁,三天不到,又繁茂起来,生命力极强,所以又名“不死草”,其实就是马齿苋。紫红色茎干,椭圆形叶片,匍匐在地,捏上去肉嘟嘟,一簇簇蔓延开来。查阅资料,说可以食用,是南方“春八鲜”之一。可洗净焯水,淋几滴芝麻油,加盐醋味精凉拌;还可以做成马齿苋粥、马齿苋饺子、肉炒马齿苋等。药食同源,既尝美味,又可治病。鲜马齿苋水煮,用纱布蘸汤敷患处,可治皮肤病,晒干当茶用,可降三高。
如今,我们离泥土越来越远,味蕾早变得麻木迟钝,已经忘记了食物的本真味道,而有些人喜欢食用晒干、冷冻和腌制的食品,大概也是想品出一些自然的味道来。一口“春味”,才是原汁原味,它将春节期间肥酒大肉的积滞化开,满足的不仅是胃,更是一颗回归自然的心。
又一个春天来了,下乡踏青挖野菜去。
看白色的炊烟从一排排屋舍升起,看木格窗下挂着鲜红的辣椒,看鹅鸭在池塘里嬉戏,看农人在辽阔的田地里劳作。蹲下身,掐一把带着露水的苦菜,放入口中咀嚼,那股熟悉的微苦味道,会瞬间连通我们的童年。此刻,心会澄明安静,抑郁烦躁如天边浮云悠然散去。


作者/樊丽春
春天来了,在最早醒来的野菜中,蒲公英显然是主角。它贴地而生,一丛丛、一簇簇挨在一起,嫩绿的叶片舒展着,挺直的花秆向上擎着一朵嫩黄的小花。花谢之后,种子裹着冠毛结成蓬松的白色绒球,风一吹,便带着棉絮似的冠毛漫天飞舞,悠悠荡荡落向四方。
小时候我们总爱摘来吹着玩,追着飘飞的种子笑闹着跑遍院前屋后。可母亲总伸手拦着:“别乱摘,这是治病的药材,让种子自己落进土里,明年才会长出更多,帮咱村里人消灾解痛。”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药材的珍贵,只觉得母亲太小气,连这点玩闹的兴致都不肯让我们尽兴。
最近学中草药知识,翻到蒲公英一节,才知这株小草的不凡。它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利湿通淋,还善治咽喉肿痛、乳痈、湿热黄疸等病痛。心头忽地一暖,瞬间想起母亲,想起老家院前那片铺展的蒲公英。
我生在农村,小时候村里条件差,看病难、买药难是常事。母亲出身中医世家,懂些草药土方,院前的菜地,她特意留出一小块,不种黄瓜豆角,专种蒲公英。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株不起眼的小草,成了全村人的“保护神”。
有一年夏天,我嗓子疼得厉害,喉咙干得像冒了烟,连说话都费劲。母亲急忙去地里挖来一大把蒲公英,连根带叶洗得干干净净,下锅煮几分钟后,捞起嫩叶凉拌蘸酱,又端来一碗温热的蒲公英水。那水带着青草的清苦,混着一丝淡淡的酸,抿一口舌根发涩,我皱着眉把碗推得老远。母亲笑着哄我:“这是神水,喝下去嗓子就不疼了。”一听是“神水”,我立马乖乖端起碗喝了个干净。连着喝了三天,嗓子的肿痛竟真的消失了,从那以后,我便认定,这蒲公英就是能治病的好药。
每到深秋,母亲总会把蒲公英连根挖起,剔去泥土、清理枯叶,晒透收好,装进粗布袋挂在屋檐下,以备村里人不时之需。一年四季,谁家有人上火感冒、皮肤长疖子,总会来家里找母亲。母亲从不吝啬,要么去地里挖新鲜的,要么拿出晒干的蒲公英,熬水、凉拌的用法说得明明白白,次次都能缓解乡亲们的病痛。
有一次,隔壁王奶奶牙疼得厉害,一手捂着脸,眼泪直往下掉。母亲拿出备好的蒲公英,添上水慢慢熬成汤,端给王奶奶趁热喝。连喝三顿,王奶奶的牙疼便止住了,逢人便夸,说母亲的蒲公英是真正的神药。这株小草,成了村里治小病的良方,而母亲,就是默默守护这良方的人。在她心里,能帮乡亲们减轻病痛,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我们家搬到镇上,看病买药都方便了,再不用靠着蒲公英治病,院前的蒲公英无人照料,渐渐稀疏,这株小草便这样悄悄淡出了我们的生活。
岁月不饶人,母亲也慢慢老了。父亲离世后,她变得愈发孤单,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每次回家,总见她一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院里。推门的瞬间,她的话匣子便开了,有说不完的话,翻来覆去让我们看她采回家的蒲公英,絮絮叨叨说着它的好,讲当年怎么用它为我治嗓子,又怎么帮村里的乡亲们解病痛。
我们姐弟三人,长大后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生活的风吹散到各处。虽说离家不算远,可每天被工作和琐事缠身,能安安静静陪母亲说说话、吃顿饭的时间,少之又少。生病便去药店、跑医院,早已把母亲的蒲公英忘在脑后。有时候听她反复念叨,竟还会心生不耐烦,如今想来,满心都是愧疚。
每次我开车离开,母亲都要目送,站在路口的老槐树下,一直看着我的车越走越远。后视镜里,她的身影慢慢缩成小小的一点,融进身后的巷陌里。车轮往前滚,我心里却堵得慌,恨自己总被俗事牵绊,不能多陪她一会儿。
如今再翻到蒲公英的字句,眼睛盯着那些药用功效,才真正读懂了这株小草,也读懂了母亲。蒲公英不起眼、不张扬,不挑土地、默默扎根,默默为人间消解病痛,就像母亲这一生,朴实、善良、不求回报,用自己的土方医术,守护着家人,温暖着整个村子。
母亲就像那株顽强的蒲公英,一辈子扎根于故土,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们,留给身边的人。而我们这些飘到各处的种子,不管落到哪里,也要像母亲一样,做一株平凡而又伟大的蒲公英,把温暖与善意,撒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作者/姜雅静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在历经倒春寒和沙尘天气的洗礼之后,春天还是来了。和别的季节不一样,春天承载了太多的盼望。像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一样,虽然顽皮却能让人们用大量的情感去赞美它。在我看来,最得意的便是春天的“鲜”了。
春天的“鲜”是新鲜,一切刚刚好的鲜嫩状态。在春雨加持下,春天的“鲜”气会愈发浓烈:雨后泥土喝饱了之后散发出特有的新鲜,像是打了一个“青草”味道的嗝;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力量,小草悄悄探出了头,零星的绿点缀着春意;枝条变软变绿,嫩绿的树叶浅浅地给春天着了个色,春风拂过,新绿荡漾。
北方的春季并不友好,大风扬尘似乎是春日特产,但也正是这“硬核”的春风吹醒了蛰伏的生机。放眼望去,春意盎然。大风一过,人们便又兴致勃勃地投入到春天的怀抱里了。公园里、溪水旁,树荫下人们撑起了帐篷,绑好的吊床随风轻摇,户外餐桌上摆满了精心准备的食物。孩子们奔跑着、打闹着,小心翼翼地举着刚摘到的小花送给妈妈,笑颜如花的样子像是第一次遇见春天。
春天的“鲜”是鲜亮,各色花朵装扮出一树烂漫。桃花、梨花、杏花、榆叶梅,从打苞到绽放仿佛是一夜间的事儿,人们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诗句描述着自己的感受;钢铁大街两侧的海棠花开得很含蓄,从东到西渐次开放,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绿化带里的迎春花和丁香花,用明艳的黄和浅浅的紫装扮着春天,比起高枝上的春色有点“俏也不争春”的低调。此时,阳光下绿叶泛着光,花朵笑盈盈地配合摆拍,或明亮或柔和的天然滤镜下,随便拍一张照片都是佳作。
都说春华易逝,中国近代诗人王国维那句“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的诗句,让很多人拿来感慨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今年的花今年赏,明年的花开再也不是今年枝上的这些花朵了。所以,趁着春光大好,不妨追着去赏花,赏今年的花。
春天的“鲜”是鲜美,这个季节特有的时令鲜味是大自然的馈赠。春天食物的鲜和秋天的不一样,秋天的鲜是沉淀——蟹肥、栗糯,厚重饱满;而春天的鲜则是迸发,是植物攒了一冬的养分,在萌芽时的集中释放。北方不似南方,春季时令鲜味少得可怜。作为一个有点儿文艺气质的吃货,我对春日时令美味的追求可以说是有点执着。初春时节香椿上市,虽然价格有点偏高,也总要买些回来与鸡蛋一起炒了吃。但凡春天去北京,一定会找时间去吃上一碗荠菜馄饨。在菜市场里购得春笋和鲜虾,按照南方美食博主的方法一一照做也只得到一碗味道寡淡的汤,与想象中的“鲜掉眉毛”相去甚远,但也算是品味了春天的鲜。
春天的韭菜是我记忆中北方最鲜的时令菜。小时候,我家院子里靠窗根的一块地种了韭菜,母亲说靠窗的位置暖和,适合韭菜来年的成长。每年冬天,这块地都会被母亲“重点保护”,主要是防止韭菜根冻伤。第二年的清明过后,母亲便掀开厚厚的棉被和塑料布,藏了一个冬天的韭菜根便开始冒头。母亲小心地浇水、施肥之后,用砖块垒成四面矮墙,上面再用塑料布覆盖,这些韭菜就在这个自制的暖棚里慢慢出苗成长。如果天气好,不到半个月就能吃上第一茬韭菜。
攒了一个冬天的劲儿,第一茬韭菜实在是鲜。由于韭菜数量不多,第一顿母亲往往会和鸡蛋一起炒着吃。荤油在锅里溶化后,鸡蛋直接打到锅里炒熟,再放韭菜。鸡蛋黄白分明、韭菜翠绿鲜嫩,是春天专属的配色。随着气温快速回升,韭菜也长势喜人,也就能吃上韭菜鸡蛋馅的素饸子了。母亲是大连人,还会在馅料里放上一些虾皮,那种鲜香的味道至今难忘。母亲说韭菜一到夏天就不好吃了,韭菜炒豆芽、韭菜炒土豆丝、韭菜炒豆腐干,还有猪肉韭菜馅的饺子,仿佛整个春天都在抓紧时间吃韭菜。
后来搬了家,韭菜便大都是从菜场里买着吃,虽然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却再也没吃出儿时的“鲜”味。


小站候车。孙菲 作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黄韵;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