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勒川上《敕勒歌》
2026-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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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选自《乐府诗集》的北朝民歌,以极简练的二十七个字,勾勒出一幅苍阔辽远、碧绿无垠、殷实富足的北国草原画卷。它是从草原深处自然流淌出的生命之歌,是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碰撞交融后,留在中华文学史上最动人的音符。千百年来,这首短歌跨越朝代更迭、语言变迁,始终以质朴雄浑的力量,打动着每一个向往辽阔与自由的人,成为中华民族文化基因中不可或缺的经典篇章。

敕勒: 一个民族的迁徙与家园

敕勒,是中国古代北方一支历史悠久、影响深远的游牧民族,在不同史籍中又被记作赤勒、铁勒、丁零、狄历等称谓。因敕勒部族擅长制造并使用车轮高大的车辆,便于在草原、戈壁与泥泞之地长途迁徙、运载物资,故被中原王朝与周边部族称为“高车”。据《北史》《魏书》等文献记载,敕勒族源起于匈奴故地,秦汉时期已活跃于贝加尔湖流域、叶尼塞河上游一带,逐水草而居,以游牧、狩猎为生,民风剽悍,善骑射,重信义。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民族大迁徙、大融合的关键阶段。北方草原政权更迭频繁,中原王朝分裂动荡,各民族在冲突与交流中逐步走向融合。公元42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为巩固北方边防、削弱草原敌对势力、充实中原人力物力,发动了对敕勒部族的大规模征伐。此战之后,北魏朝廷将数十万敕勒部众从贝加尔湖流域强行迁徙至漠南草原,安置在“东至濡源(今河北丰宁县滦河上游),西至五原(今包头九原境内)、阴山,广袤三千里”的广阔区域。这片土地地处黄河河套以北、阴山山脉以南,是天然的农牧交错地带,土壤肥沃、水草丰美,适宜放牧与农耕。敕勒人在此与汉族、鲜卑族、匈奴族等族群杂居共处,耕牧并举,迅速成为这一区域人口最多、影响力最大的游牧部族,“敕勒川”之名也由此传遍天下,成为这片土地的专属称谓。

从地理格局来看,敕勒川的核心区域位于阴山山脉与黄河之间的狭长冲积平原,是内蒙古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阴山山脉西起巴彦淖尔狼山,东至张家口大马群山,绵延一千二百公里,南北宽五十至一百公里,横亘于北纬41°线附近,宛如一道天然的生态屏障与军事防线。它阻挡了西伯利亚南下的寒冷气流,截留了东南方向北上的暖湿水汽,使得山南地带气候温和、降水适中、植被繁茂,形成了中国北方最优质的天然牧场之一。黄河在此蜿蜒曲折,灌溉出连片沃土,既有草原的辽阔,又有河谷的温润。世代生活于此的敕勒人,感恩天地馈赠,安享家园安宁,便以口耳相传的歌谣,抒发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热爱,《敕勒歌》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

鲜卑拓跋部建立北魏政权并统一北方后,敕勒川因其战略位置险要、物产丰富、民风强悍,迅速成为北魏入主中原、统治北方的战略大本营与后勤基地。对于北魏朝廷而言,敕勒川的价值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军事防御前沿,敕勒人世代游牧,骁勇善战,是抵御漠北柔然、高车等部族南下袭扰的核心力量;二是物资供给基地,敕勒川农牧皆宜,可为北魏大军提供充足的粮草、马匹与皮革;三是兵源储备库,当地民众体格强健、熟悉战阵,是北魏军队最可靠的兵源之一。

为进一步巩固北方边防,北魏在敕勒川及周边地区设置了著名的“北魏六镇”。六镇将士多为敕勒、鲜卑等草原部族子弟,其中怀朔镇位于今包头市固阳县境内,处于敕勒川核心地带。依托六镇防线与敕勒川的人力物力,鲜卑政权稳定统治中国北方长达一百五十年之久,推动了北方经济恢复、民族融合与文化交流。

然而,北魏中期以后,政治日渐腐朽,门阀士族垄断高位,边疆镇将与士兵遭受严重歧视与剥削,社会矛盾不断激化。北魏末年,六镇士兵与民众不堪压迫,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六镇起义。起义虽最终被镇压,但彻底动摇了北魏统治根基。公元534年,北魏政权正式分裂为东魏与西魏:出身怀朔镇、依托敕勒川势力的高欢拥立孝静帝,定都邺城,建立东魏,专擅朝政十六年。此后数十年间,东西魏为争夺北方统治权,连年相互征伐,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敕勒川也从安宁家园卷入战乱漩涡。


玉壁之战: 一曲《敕勒歌》千古流传

在东西魏连年混战中,公元546年爆发的玉壁之战,成为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战役,也正是这场战争,让原本在民间口耳相传的《敕勒歌》正式载入史册,得以流传千古。

玉壁城始建于西魏大统四年(公元538年),遗址位于今山西省稷山县太阳乡白家庄一带。此城“城周八里,四面并临深谷”,北临汾河,西界黄河,东南被涑水河环绕,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西魏抵御东魏南下的前沿重镇,也是西魏反攻东魏的战略桥头堡。对于掌控东魏的高欢而言,玉壁城如鲠在喉,不除则无法西进统一北方。为此,高欢倾尽山东地区十万精锐大军,挥师西征,连营数十里,直逼玉壁城下。镇守玉壁的西魏将领韦孝宽,是南北朝时期著名的军事家,智勇双全、治军严明,深谙守城之道。

据史书记载,玉壁之战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战术运用最复杂、人员伤亡最惨重的城市攻防战之一。双方战术运用堪称“五行俱全”,极尽战争智慧:高欢作为进攻方,先后采用垒土山居高临下、挖地道穿墙入城、造攻车冲撞城墙、断水源困死守军、射火箭焚烧城楼、以人质胁迫守军等多种强攻手段,均被韦孝宽逐一破解。韦孝宽或挖横沟截断地道,或造高楼对抗土山,或布湿毡抵御攻车,或掘新井保障水源,防守滴水不漏。

东魏大军苦战五十余天,士兵战死、病亡者超过半数,七万余将士葬身城下,粮草耗尽、士气崩溃。高欢久攻不下,急火攻心,身染重病,被迫草草掩埋阵亡将士,乘夜率军撤围,返回晋阳(今山西太原)。此战之后,东魏实力大损,再无力发动大规模西征,南北统一的进程被迫推迟。

据《北齐书·神武纪》记载:“己卯,神武以无功,表解都督中外诸军事,魏帝优诏许焉。是时西魏言神武中弩,神武闻之,及勉坐见诸贵,使斛律金《敕勒歌》,神武自和之,哀感流涕。”回到晋阳的高欢,为稳定军心、辟谣自己中箭重伤的消息,强撑病体设宴召见文武重臣。席间,他命麾下敕勒族大将斛律金演唱家乡的歌谣《敕勒歌》。斛律金嗓音雄浑高亢,歌声苍凉壮阔,高欢亲自和声相和。在场将士多为敕勒川子弟,闻听乡音,无不思念塞外故土、家中亲人,全军为之动容,高欢也在歌声中追忆起自己从怀朔镇起步的戎马生涯,感慨功业未竟、家国多难,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

两个月后,高欢病逝于晋阳。这场君臣和歌的场景,被史官郑重记录,原本流传于民间的《敕勒歌》,由此从草原歌谣升格为正史记载的经典作品,跨越千年而不曾被遗忘。

斛律金: 文献传承与作者之谜

演唱《敕勒歌》的斛律金,是南北朝时期敕勒族最具代表性的历史人物,也是北魏、东魏、北齐三朝元老、功勋名将。斛律金出身敕勒部落贵族,为人质朴正直、骁勇善战,精通匈奴兵法,仅凭观察尘土就能判断敌军骑兵和步兵数量,仅凭伏地听声就能知晓军队行军远近,是高欢最信任的得力助手与心腹大将。他一生追随高欢南征北战,为东魏政权的建立与稳定立下汗马功劳。

《敕勒歌》的文字记载,最早见于唐代史学家李百药所撰《北齐书》,记录了高欢与斛律金和歌的历史场景。唐代李延寿修撰《北史》时,再次转录此事,使歌谣得以完整保存。北宋司马光编纂《资治通鉴》,对《敕勒歌》的由来与内容作了专门记述,进一步扩大了其影响力。北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将《敕勒歌》正式归入“杂歌谣辞·北朝民歌”类目,全文收录并加以注解,使其成为后世流传最广的版本。历经唐、宋、元、明、清各代,《敕勒歌》从史书片段走向文人案头、民间市井,最终成为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千古绝唱。

关于《敕勒歌》的作者,历来众说纷纭,成为文学史上一桩悬案。主流观点认为,《敕勒歌》并非一人一时所作,而是敕勒川地区民间集体创作的民歌。理由有三:其一,据《北史·斛律金传》明确记载,斛律金“性质直,不识文字”,不通文墨,不可能创作如此工整凝练的诗歌;其二,高欢命斛律金“唱敕勒歌”,本意是让他演唱家乡流传的旧曲,而非新作;其三,《敕勒歌》语言质朴、意境天然,完全符合北方游牧民族民歌的特征,直至宋代文人整理时,才正式定名为《敕勒歌》。因此,它是敕勒族民众在长期生产生活中,集体创作、口耳相传的民间文学精品,是一个民族共同的心灵吟唱。

从语言流变来看,《敕勒歌》最初以敕勒语创作,后在鲜卑族统治区域内转译为鲜卑语,北魏分裂后,随着民族融合加深,又被译为汉语并定型,最终形成了流传至今的经典文本。

《敕勒歌》: 文学影响与历代评价

《敕勒歌》以其天然雄浑的艺术风格,对中国古代文学产生了深远影响,尤其为唐代边塞诗的繁荣奠定了基础。唐代诗人深受《敕勒歌》意境启发,创作了大量吟咏阴山、敕勒川、边塞风光的诗作,形成了雄浑豪放的边塞诗派。

李白在《昭君怨》中以“燕支长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没胡沙”,描绘敕勒川一带的苍凉壮阔;王昌龄《出塞》中“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以阴山为背景,抒发保家卫国的豪情壮志,意境与《敕勒歌》一脉相承;张仲素《王昭君》中“仙娥今下嫁,骄子自同和。剑戟归田尽,牛羊绕塞多”,再现了敕勒川农牧并举、牛羊成群的和平景象;花间派鼻祖温庭筠专门创作《敕勒歌塞北》:“敕勒金隤壁,阴山无岁华。帐外风飘雪,营前月照沙。羌儿吹玉管,胡姬踏锦花。却笑江南客,梅落不归家”,以细腻笔触描摹敕勒川的风雪月色与游牧风情。

历代文人学者对《敕勒歌》评价极高,推崇其“天然去雕饰”的艺术境界。南宋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赞叹:“金不知书,能发挥自然之妙如此,当时徐、庾不能也。”认为即便南朝著名文人徐陵、庾信,也难以创作出如此浑然天成、气势雄浑的作品。金代大诗人元好问作为鲜卑族后裔,对《敕勒歌》情有独钟,专门作《诗评〈敕勒川〉》:“慷慨歌谣绝不传,穹庐一曲本自然。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精准点出《敕勒歌》的核心价值,它是北方草原英雄气概与自然之美的完美融合,是中原文化与草原文化碰撞出的艺术火花。

与南朝齐梁时期浮华艳丽、雕琢堆砌的文风相比,《敕勒歌》以极简练的文字、极开阔的意境、极真挚的情感,一扫文坛浮艳之气,开创了质朴雄浑、豪放自然的诗歌新风。它用“天似穹庐”的比喻,将游牧民族的宇宙观与胸襟展现得淋漓尽致;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态画面,勾勒出草原生活的宁静美好。这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学追求,深刻影响了李白、杜甫、岑参、高适等后世诗人,成为中国诗歌史上不可或缺的艺术典范。


如今的敕勒川大地,早已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经济社会发展、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核心区域。包头、呼和浩特、巴彦淖尔等城市拔地而起,昔日的天然牧场,变成了现代化的宜居家园。草原与农田相映成趣,天蓝水清、牛羊成群的景象依然如故。

《敕勒歌》所承载的,不仅是一首民歌的艺术价值,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历史见证。敕勒族从贝加尔湖畔迁徙至漠南,与汉族、鲜卑族等族群杂居融合,最终成为中华民族大家庭的一员;《敕勒歌》从敕勒语译为鲜卑语、汉语,从民间歌谣升华为中华经典,本身就是各民族文化交融共生的生动缩影。千年之后,《敕勒歌》依然在敕勒川的风中传唱,歌声里有山河壮丽、有文化自信、有民族复兴。它是游牧民族留给中华民族的宝贵文学财富,是各民族大融合历史进程中璀璨的艺术明珠。

(责任编辑:曹靖宇;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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