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时节，人们总要追思屈原、品读楚辞。在包头，八十一岁的楚辞研究专家周秉高，已与屈原、楚辞相伴走过四十余载春秋。他克服资料匮乏、学术圈层壁垒等重重困难，数十年埋首古籍、笔耕不辍，在楚辞文本翻译、篇目层次梳理、字词索引、名物考证、思想阐释、楚辞研究专家批评、楚辞故事普及等细分方向开拓新路、潜心钻研，先后推出十余部著作，逐步成为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名誉会长，成为国内楚辞研究界极具影响力的资深学者。

近日，记者专访周秉高先生，聆听他结缘楚辞、坚守治学、传承文脉的人生故事，解读屈原跨越千年的精神力量，畅谈对青年的建议。

因热爱倾心楚辞

少年时代，周秉高初次品读《离骚》，便被屈原出众的文采与赤诚的家国情怀深深打动，进入大学后，他系统研习古代文学，深入接触楚辞经典，内心的喜爱愈发浓厚。参加工作走上讲台后，他常年承担古典文学教学任务，每一次为学生讲解屈原的诗文，都是一次重新研读、深度感悟的过程。“最初就是被屈原炽热的爱国情感打动，越研读他的作品，内心的崇敬之情就越浓厚。”周秉高说道。

师门传承，则为他的学术之路筑牢根基、点亮前路。在内蒙古大学上学时（1964年-1969年），周秉高师从肖雷南，肖雷南是北大楚辞研究泰斗游国恩先生的得意门生。肖雷南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对周秉高悉心教导。

浙江大学姜亮夫教授，更是他学术生涯的关键引路人。1989年，周秉高结合多年积累，发表《天问层次》等多篇研究论文，新颖的观点、扎实的考证在学界引起关注。彼时身染重疾、卧病在床的姜亮夫教授读到文章后十分赏识，特意口述书信向他表达鼓励与肯定。不仅如此，姜亮夫还主动联络他，提议在周秉高任主编的《职大学报》开辟楚辞研究专栏，并亲笔撰写发刊词，留下“研究屈原作品，弘扬民族精神”的寄语。前辈的认可与扶持，让周秉高备受鼓舞，也正式开启了他全身心深耕楚辞研究的生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高校师资紧张，周秉高一人身兼数职，授课范围十分宽泛，外国文学、现代汉语、古代文史等课程都曾讲授过。广博的涉猎拓宽了他的知识视野，也锤炼了教学与研究能力。在长期研究探索中，他深刻认识到人的精力终究有限，想要在学术领域做出成绩，必须有所取舍。1995年之后，他彻底放下其他研究方向，将全部时间与精力倾注于楚辞。“做学问，要立志当专家，切莫做流于表面的杂家，这才是学术研究的正道。”这是周秉高总结多年治学经验得出的感悟，也是他此后数十年坚守的准则。

起步阶段的艰难，周秉高至今记忆犹新。包头地处塞外边疆，最大的困境便是资料匮乏、经费不足。但是，他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与古籍为伴，在笔墨书香中坚守初心，默默积蓄力量。

十年磨剑破难题

周秉高著作中的楚辞诗歌层次结构解析。

“读书不动笔，等于不读书”，这是周秉高恪守一生的治学信条，也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常态。虽已是八十一岁高龄，他依旧读书、撰文、做研究。每日清晨，他简单晨练、用餐后，便立刻伏案工作；午休过后继续潜心治学，常常伏案至深夜，每晚极少在十二点前休息，一天十余小时与古籍、纸笔相伴。单调却充实的生活，他一坚持就是四十余年。

楚辞字词古奥、典故繁杂，文本考据、义理解读枯燥又烦琐，在外人看来苦不堪言，周秉高却甘之如饴。他的学术突破，是深研《天问》。千百年来，学界普遍认为《天问》篇章零散、毫无逻辑层次，加之流传过程中出现一些错简遗漏，成为楚辞研究中的一大难题。为厘清《天问》的行文脉络与内在逻辑，周秉高用了一个笨办法：将《天问》全文抄写下来张贴在墙壁上，日日诵读、逐字辨析、反复梳理。这一研究，整整耗费了十年光阴。

历经十年打磨，他终于理清了《天问》完整的内容层次，同时纠正了文中多处流传已久的文字谬误。这篇研究论文一经发表，便在楚辞学界引发热议，也让沉寂多年的他正式走入学界视野，成为其学术生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屈原研究要不断创新，而创新的根基，就是立足楚辞文本和秦汉典籍，细读之，审问之，深思之。”在他看来，所有学术观点都必须扎根原文，脱离文本的解读都是空中楼阁。

多年来，他始终践行“先杂后专”的治学思路：青年时期广泛涉猎各类文史典籍，构建完整的知识体系；确定楚辞研究方向后，便深耕一隅、精益求精。研读原著、查阅历代注本之余，他坚持手写读书笔记、制作文献索引卡片，将研究心得、文字考据、观点辨析一一记录。时至今日，他当年整理的海量笔记、卡片仍妥善保存，反复翻阅的《楚辞补注》《离骚纂义》《天问纂义》等古籍早已卷边破损，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见证着数十年的深耕与付出。

凭借扎实的积累与持久的坚守，周秉高笔耕不辍，先后完成十余部专著，在文本译注、层次分析、名物考证、文献汇编、篇目考辨等多个方向开拓出新领域，形成了独树一帜、无可替代的研究体系。

《屈原赋简析》（1992年）是他耗费十年心血完成的代表作。该书跳出传统译注只重字句解释的固有模式，着重剖析作品的篇章结构与内在逻辑，独创绘制层次图表，让晦涩难懂的楚辞脉络清晰易懂。在翻译环节，他反复打磨，先后尝试过散文翻译、白话诗翻译，最终确定用七言句式进行全本翻译，既保留古典文学的韵律美感，又做到文通字顺、通俗易读。这部著作问世后广受好评，也让他在职称评审中全票通过，顺利获评教授，至今仍是各大院校师生研究楚辞的重要参考书目。之后的《风骚论集》（1995年）《楚辞解析》（2003年）《楚辞探析》（2016年），是对文本解读的继续深化和对整体文章更加深入的分析。

多年的积累，使他在1999年完成41万字的《新编楚辞索引》，相较于此前的同类著作，这部索引以字为单位，涵盖了楚辞里的每个字，全书体例完善、实用性极强，方便学界检索，成为楚辞研究领域重要的工具书。

2008年问世的《楚辞原物》，更是一部具有开拓意义的著作。历代楚辞研究大多聚焦屈原生平、思想内涵与文学艺术，仅有宋代学者简单涉猎过楚辞中的草木内容，而作品里提及的天文、地理、动物、植物、服饰、建筑、饮食、器物等内容，长期处于研究空白状态。周秉高以此为研究主攻方向，依托早年整理的文献索引，逐篇梳理文本细节，跨领域查阅大量专业典籍，逐一完成冷门内容的考证溯源。在研究过程中，他还发现楚辞蕴含着丰富的先秦自然科学知识，屈原笔下的天文、地理观念，直观反映了当时社会的认知水平与发展状况。受刊物约稿启发，他持续深挖这一方向，提出诸多全新观点，比如解读狐狸兼具狡黠与专一的双重特性，刷新了学界认知。他陆续发表多篇学术论文，部分作品还斩获学术奖项。时至今日，《楚辞原物》依旧是国内唯一系统研究该领域的专著，后来学者鲜有人涉足。

他耗时十四年，独立完成百万字大型文献汇编《全先秦两汉诗》（2011年出版）。全书兼顾原文、注音、注释与文义解析，工程浩大、内容翔实，为全国古典文学研究者提供了极大便利，业内专家评价这部作品“功德无量”。

结合数十年篇目考证成果，他推出《楚辞新编》，打破传统典籍固有的篇目排序，按照创作时间重新编排顺序，考证得出《离骚》创作于《九歌》之后、《天问》创作于《离骚》之后等全新结论，重构了楚辞篇目时序体系。随着研究成果不断涌现，周秉高的学术影响力持续扩大。研究之余，他还写作了通俗读物《楚辞故事》《少年读楚辞》，向广大爱好者普及楚辞、屈原的相关知识。

2019年出版的《屈原研究》，是他多年论文的集结。全书分为五编：屈原生平研究、屈赋篇次研究、屈赋思想艺术研究、楚辞学评论、附录。

屈原生平研究，收录了屈原生年和自沉汨罗江考和屈原第一次、第二次放逐的时间和路线考等论文。屈赋篇次研究，收录了他对屈原的辞赋，从《橘颂》《惜诵》《离骚》的每篇辞赋，到《惜往日》的写作年代考释的论文。屈赋思想艺术研究，收录了他研究屈原的精神及其价值、屈原的反中庸思想及其价值、屈原爱国主义形成的原因、屈原后期思想发展的一个低谷、屈原的历史观等论文。楚辞学评论，收录他对朱熹、王逸、汪瑷、李陈玉、钱钟书、黄灵庚等人的楚辞研究的评论和出土文献与楚辞研究的看法。附录收录他在多次屈原及楚辞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一些讲话和演讲。

治学四十余载，周秉高的所有学术结论都建立在海量文献考证之上，态度严谨审慎。多年来，他仅对部分著作的疏漏之处进行补充完善，从未推翻自己的核心学术观点。他的研究覆盖五大方向，四大核心研究领域为国内独有，至今后继乏人。

2002年，中国屈原学会向他发出参会邀请。在年会上，他的发言见解独到、学术功底深厚，获得在场全国学界名家的一致认可。此后，他陆续当选学会常务理事、副秘书长、副会长，跻身国内楚辞研究顶尖专家行列。

对于著书立说，周秉高有着近乎执着的坚守：“写书不能制造文字垃圾，要么不写，要写就必须有新内容、新价值，要经得起时间考验，力求数百年后仍有后人研读参考。”

今年，他的两部总结性著作即将正式出版：一部是近三十万字的《屈赋新论》，整合了他毕生研究论文、学术观点，还包含对郭沫若、钱钟书等学界大家相关研究的评述，是其屈原思想研究的集大成之作；另一部十五万字的《楚辞天问新解》，全面解读《天问》难点问题，梳理数十年研究精华，是他针对《天问》研究的收官之作。

解读屈原“三大精神”

端午习俗源远流长，最初全国各地祭祀的先贤并不统一，从南北朝开始，屈原成为端午唯一纪念的人物。在周秉高看来，根源在于屈原身上穿越千年、熠熠生辉的精神力量。“屈原早已成为中华民族的民族魂，每当国家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屈原及其作品总会引起重视，屈原深厚的爱国情怀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象征。”

周秉高认为，屈原最动人、最珍贵的品质有三点：第一是爱国，第二是求索，第三是无私无畏。

关于屈原的爱国情怀，周秉高提出：《离骚》的核心主旨可以凝练为八个字：“不能不离，离又不可”。战国末年，楚国朝政腐败、国运衰微，屈原一心报国却屡遭排挤、报国无门，内心萌生了离开故土的想法；可面对生养自己的家国、朝夕相伴的百姓，他终究割舍不下。他引用《离骚》诗句解读，“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诗人想象驾起车马远赴他乡，可马匹踟蹰不前、仆从满心留恋。直至生命尽头，屈原依然向楚王进谏，主张严明法度、依法治国，将国家前途命运放在首位。

关于求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周秉高表示，这是对理想、对真理永不停歇的追求。

屈原无私无畏的风骨，在《国殇》中，“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诗句生动描绘出战场上将士们身陷绝境、战车倾覆、人马倒地，依旧手握兵器浴血奋战的壮烈场景。将士们出征之时便抱定必死的决心，身死而精神不灭。这种宁死不屈、舍生取义的气概，也是屈原人格的真实写照。

“今天传承屈原精神，就是要忠于祖国，热爱人民，认认真真地做好本职工作。”周秉高说，屈原的精神是融入日常、脚踏实地的坚守。

治学当坚守本心

作为前辈，周秉高向年轻人送上恳切忠告，“研读楚辞等古籍，一定要先直面原文，沉下心品读文本，形成自己独立的理解与思考，之后再去参考历代名家的研究成果。如果一上来就照搬他人结论，只会被固有观点束缚，永远无法形成自己的学术见解。”他反复强调，求真务实、脚踏实地是古典学问研究的第一准则。做学问必须耐得住寂寞、坐得住冷板凳，摒弃浮躁功利之心，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

回望漫漫治学路，周秉高心中满是欣慰，数十年笔耕不辍，十余部专著相继问世，在多个学术空白领域完成开拓，留下了经得起时间检验的研究成果。而他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亲手培养出一批潜心钻研楚辞的后继人才”。

谈及自己一生的选择与坚守，周秉高语气坚定：“我一辈子专注研究屈原、解读楚辞，核心就是弘扬爱国主义精神。能坚守这份初心，做好这件事，我这一生值了。”

他由衷地希望，社会能给予古典文学更多关注，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近楚辞、读懂屈原，让千年文脉代代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