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从山中水中大地中走来的诗人

作者 / 齐剑峰

与戈锋的初次相见，是在包头日报社的篮球场上。工作之余同事们分成两队场上厮杀，一个中等略高身材、满脸络腮胡须、浓眉高鼻梁的中年男人和我一队。

“球传、传、传过来！”略显口吃，比较标准的普通话，那一刻让我深深记住了他。一年后我调入副刊部和他成为同事，才知道他叫周子钦，是山西应县人。

相处时间长了，我们成了挚友，无话不谈，全然没有二十二岁的年龄差。戈锋性格温和，智商极高，送我他出版的诗集，我这个不懂诗的细细读来，仍会被深深感动。他以自由体诗为长，语言淳朴、感情真挚，但古诗词的造诣也颇高，想来这与他在包二十五中长期当过高中语文老师有关。

他常说他是农民的儿子、大山的儿子、黄土地的儿子。了解更多他的“底细”后，有一次我在几个文人的酒局上当场笑着戳穿他的谎言：“老周，你的家族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你父亲是国民党傅作义部的少校军需官，你母亲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我没说错吧？”老周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老弟，你可不知老哥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父亲和叔叔年轻时一同考入了国民党军阀阎锡山在太原办的一所军校，当时九一八事变已经爆发，热血青年投笔从戎报效国家大有人在。毕业分配时兄弟二人发生严重分歧，哥哥要参加国民党领导的军队，弟弟要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军队，二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分道扬镳，从此人生命运彻底不同。弟弟当上了八路军连长，在百团大战中奋勇杀敌，光荣牺牲。据老周说山西某地的抗战纪念馆烈士名录中还有他叔叔的名字呢。哥哥后来参加了北平和平起义。粉碎“四人帮”后，他得到平反，落实了政策，享受国民党起义人员待遇。

老周三岁丧母，上学期间父亲又坐牢，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原本学习成绩全校第一的他也不能参加高考，只好上了一所职业中专，学了理科。毕业后在工厂干过，修过包兰铁路临河至银川段，在腾格里沙漠中呆了大半年，曾和工友打赌一次吃了小半桶面条，过去在水井里打水的桶是很大的，得到了一个“周牛胃”的外号。

记得有一年夏天，好像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他叫我去他家吃饭。席间还有一位从石拐矿区来的井下挖煤工，个子不高，皮肤黢黑，一口山东口音。他是回老家探亲，路过来看看这个包头市有名的乡土诗人，他本人也是喜欢诗的。

老周简单做了几个菜，我们三个人边吃边喝边聊，天南地北，从东到西，从诗歌到历史，从中国到外国。我们喝酒用的是白瓷缸子，一缸子倒满了能有一斤，当然我们都没倒那么多。这个煤矿工人和我说，周老师的诗被写在下井口的黑板上，看来喜欢周老师的诗的人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他还说他的祖上是蒙古人，当年明朝灭元时留在山东的，这让我印象深刻。

我结婚搬新家前，工人安好厨房的顶柜，没有上油就走了。老周来看我新家时拍着胸脯说：“你不用找人了，我就是一个好油工。”第二天他领我上街买了油漆，用了一上午的时间给顶柜上好了油，效果相当不错。还有一次家里的沙发坏了，坐着硌屁股，我束手无策，还是他自告奋勇上门。拆开一看是弹簧歪了，他重新给绑了一遍，好了。他说他年轻时曾做过沙发。

在一个部门中工作了十几年，我们一同出过几次差，喝过的酒、吃过的饭数不胜数。在我眼里他永远是一个性格温和、乐于助人、又才华过人的人，文能提笔，武能抡镐挥锹，是一个文理兼通的人，他年轻时在工厂还搞过发明创造，还真成功了。

退休后他在海南买了房，有一年冬天我去海南看过他，得知我要来，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他妻子做了一桌子菜，他拿出一瓶好酒，但只喝了一点点，说身体已经不能让他像年轻时一样豪饮了。又一次聊起了自己的一生，见他有点伤感，我说：“你这一辈子没白活，虽说吃了那么多苦，可从另一个角度也了解了社会的方方面面，你说你除了没当过兵什么没干过？这种丰富的社会体验有几个人能有？一个人顺顺当当活一辈子，生活没有一点波折，等老年躺在床上等死，回想一生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丁点波澜起伏的故事，真是白活了，你说是不是？”他连连点头。

老周曾当过市政协委员，也干过为民请命的事。有一次某乡某村土地拆迁，拆迁款被村干部贪污，举报信到了老周手里，他曾几次骑车深入当地核实，写了详细的报告交了上去，并不断督促有关部门，最后此事得到了圆满解决，农民的权益得到维护。

老周的文学成就以诗歌为最，但杂文、散文写得也很好。退休后又学画画，是山水国画类的。我第二次搬新家时他送我一幅很大的山水画，还题了一首小诗：“人间三月好风光，桃红柳翠少女妆，赠君山川如春色，友情更比岁月长。”平心而论，他的画并没有太高的水平，但这浓浓的友谊让我感动。后来我又一次搬家，这幅画依然挂在客厅正中央。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四十年的友谊，而今送别老友，种种滋味泛上心头。生活如一条永动的河，你从这头永远望不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