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尘嚣》是托马斯·哈代的威塞克斯系列成名作，也是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田园文学经典。小说以英格兰西南部乡村农场为舞台，讲述独立农场主芭丝谢芭与三位性格迥异的追求者的命运纠葛：踏实坚韧的牧羊人盖伯瑞尔、冲动多情的军官特洛伊、偏执阴郁的农夫波德伍德。哈代以细腻诗意的笔触描摹旷野麦田、乡野四季，在田园安宁之下铺展人性欲望、命运无常与爱恨悲欢。文字兼具自然诗意与现实痛感，既书写乡村生活的纯粹温柔，也道尽世俗情感的挣扎悲凉，咏唱一曲藏于乡野、叩问人心的田园悲歌。
作者 / 张常胜
前几日，我重读了哈代的作品《远离尘嚣》。尽管，英格兰乡村风物与土默川平原相去甚远，且时间又相隔了一百多年，可那些困在爱情与抉择里的面孔，宛若旧时邻里，历历在目。
每一个写作者，大概都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文学地标。托马斯·哈代笔下的威塞克斯，那片虚构的英国西南部乡村，原型是他的故乡多塞特郡。他把自己一生对土地的深情、对人性的洞察，都安放在了海边那片葱绿的原野。而于我而言，土默川上的巴拉盖便是这样的所在。大青山下碧绿的玉米林、火红的高粱，民生渠畔起伏的麦浪，裹挟着黄河湿气与塞外风尘的那片土地，便是我所有文字生根发芽的地方。
小说的故事并不复杂。女主人公芭丝谢芭年轻、美丽、能干、独立，继承了农场，拥有殷实的家产，身边还有三个倾慕她的男子。忠厚可靠的农夫奥克，默默守护，赤诚专一；不善言辞的中年农场主波德伍德，家产厚实，对她一往情深；英俊风流的中士特洛伊，生着一副好皮囊，穿着鲜亮的制服，自带耀眼的气息。按常理说，她大可择一良人，过上安宁的日子。可她享受着奥克对她的贴心照顾与忠诚，却觉得一个佃农配不上自己；她羡慕波德伍德丰厚的家产，可又嫌弃波德伍德年龄大、不懂花前月下的浪漫。她在三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被虚荣的表象蒙住了眼睛，嫁给了那个帅气、花心、酗酒、赌钱、最不值得托付的中士特洛伊。此后等待她的，自然是一场噩梦般的生活。
读到这里，不由得想起故乡土默川旧日的那些女子。那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那么多容貌出众、冰雪聪明的女子，家里人为了攀高枝或高额彩礼，不惜让女子嫁给富户家的纨绔子弟、城市里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她们的选择虽曾风光一时，却落得一生困顿，害了女子一生的幸福。时至今日，一些女子依然是看人只看相貌，恋爱只讲感觉，结婚只问家境。殊不知，婚姻中最要紧的，恰恰是几个朴素的字眼——正直、忠诚、善良、担当、责任感。这些东西不显眼，不发光，买不来怦然心动，撑不起虚荣的面子，却能在漫长的岁月里撑住一个家。
芭丝谢芭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特洛伊死了，波德伍德也入了狱。当一切尘埃落定，那个始终默默守护的奥克也要离开她。故事的结局是她终于挽留下奥克，与之成婚，但这看似圆满的收场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妥协——只有她自己知道。
哈代给这本书取名为《远离尘嚣》。可读完全书，你会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远离尘嚣的地方。韦瑟伯利农场远离伦敦的喧嚣，却没有远离人性的欲望、虚荣与挣扎。芭丝谢芭想远离的，从来不是乡村的寂静，而是自己内心那份无法安放的躁动与不安。她渴望纯粹的爱情，却败给庸俗的人性；她向往精神的自由，却被现实禁锢。
这何尝不是当下的写照？我们嘴上说着要远离尘嚣，要去寻找诗和远方，可手机一响，房贷一催，朋友圈里别人晒出的光鲜生活一晃而过，心就乱了。我们不甘心过平庸的日子，内心始终有一角向往着纯真与浪漫，可现实偏偏一次又一次地打脸。浪漫败给现实，爱情也常常败给一张好看的脸、一个体面的头衔、一份殷实的家产。于是我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在选项之间犹豫，最终妥协于平凡的烟火。
但妥协就一定是失败吗？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爷爷和奶奶。奶奶在世时常常念叨，婚姻是实实在在过日子，人品比什么都要紧。爷爷一生不喜多言，他从不说那些动听的话，也不懂什么浪漫的仪式，只是年复一年地春种秋收，风雨无阻。他把家里家外的事处理得特别妥当，挑水、打炭、烧柴等家里用度更是从来没让奶奶操心过，这些事小得几乎不值一提，却从未有过一天的亏欠。奶奶只负责家里的内务、衣食、禽畜、卫生。爷爷病故前，不仅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条，连奶奶的后事也做了详尽嘱托。爷爷生前，奶奶连一分钱都没保管过，过年时子侄们给奶奶的钱，奶奶都交给爷爷保管，说怕丢了。奶奶对爷爷一辈子的信任令家族里的人都十分感动。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却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中相依到老，在柴米油盐的烟火气里走完了一生。
这大概就是哈代深藏书中的真谛。真正远离尘嚣，不是逃离世俗，不是躲进真空的浪漫，而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能够珍视身边那份平凡而真挚的情感。芭丝谢芭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找到的不过是让她安心地把余生托付的人。这是她对生活的领悟与清醒，也是她经历那么多挫折后的成长。
哈代的高明之处，正在于他从不把人物写成完人，也不把结局写成童话。芭丝谢芭有她的虚荣、摇摆与糊涂，可我们谁没有呢？正是这种真实，让她跨越了一百多年的时光，依然能让我们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们仍然会被她的故事打动，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我们和她一样，在爱情、欲望与抉择之间反复徘徊，深陷尘世纷扰，难逃人生宿命，这便是经典跨越时光不朽的力量。
合上《远离尘嚣》，窗外已是暮色。脑中浮现的是巴拉盖翠绿的玉米林，民生渠若有若无的水声。我突然觉得，威塞克斯也好，巴拉盖也好，它们不只是大地坐标。它们是文学的故乡，是心灵的灯塔，更是观照人生、体悟世事的窗口。哈代把人性深思藏于英伦荒原；而我愿将此番感悟，安放塞外烟火人间。
愿我们一生清醒自持，不被浮华表象迷惑，择良人相伴，安稳度日，便是最朴素，最绵长的幸福。
尘嚣或许永远无法远离，但我们可以选择，在尘嚣之中，守住那份清醒。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黄韵；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