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匠者》那些贫苦却温暖的日子
2026-08-04
匠者

赵海忠长篇小说《匠者》,宛若一卷浸满岁月风霜的古老羊皮纸,徐徐铺开,展现出北国大地独有的乡土技艺图景,解码深藏乡野间质朴厚重的精神内核。作品以内蒙古乌兰察布杏村为叙事原点,将二十余位乡村手艺人的人生沉浮作为细密针脚,一针一线缝织出前工业时代鲜活完整的乡土生活长卷。铁匠、木匠、皮匠等各行匠人坚守手艺、谋生度日的悲欢故事跃然纸上,既饱含对日渐消逝的传统手工技艺的不舍与挽留,也从众生百态中立体描摹代代相传、精益求精的匠人风骨,书写独特的人文底色与生命温度。

乡土文学,蔚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之大宗。检视既往的作品,多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作者为主人公。重农抑商的传统,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农业国度里,由来已久。工商,从古代的作坊生产,到近现代的手工业,“工”均与“商”一脉相通,手艺人是走市场的,耍手艺是有买卖、有交易的,这就与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拉开了距离,成为早期的、萌芽状态的商品经济,因而也被视为农业正道之外的“小道”“旁门左道”。所谓“士农工商”,“工”和“商”排在“农”之后。《匠者》为工匠艺人树碑立传,是一种纠偏、一种校正,对传统偏见的校正。在这个意义上,具有填补空白的价值。

长篇小说,通常有一个或几个贯穿始终的主要人物,演绎他们跌宕起伏的命运,凭此抓住读者。后来怎么样了?这是常见的读者之问。即便有失水准,也会牵动读者的心,坚持读下去。大家都有过这样的观影观剧经验,看肥皂剧、很烂的剧,看了前面的剧集,一边骂,一边惦记着主人公结局如何,离了还是破镜重圆了?活着还是死了?而在《匠者》里,并没有核心人物,三画匠、七鼓匠也只是线索人物,小说塑造的是各类工匠的群像,依次出场,互有穿插,并没有一条通达全篇的主线,无疑,这为小说创作设置了难度,怎样吸引读者读下去,这就是一个问题。我的阅读感受是:移步换景、柳暗花明、引人入胜。

与上述问题相关联的是结构的处理。围绕人物命运的起承转合来布局谋篇,形成小说的开端、发展、高潮、结局,那一套长篇结撰的方式,在这里是派不上用场的。《匠者》采用串糖葫芦的办法,把一个个人物串联起来,再结结实实地形成一个整体,没有碎片化,没有支离破碎的感觉,这一点也颇为不易。匠者或祖传,或新学;或外来,或就地,他们从事某一种手艺活儿,各有因缘,但落脚杏村,组成工匠群体,共同推动着情节的发展,针线细密,卯榫扣合,勾连而为一体。小说有大体上的时间线索,但并不拘泥,伸缩自如,有回叙,有补笔,人物性格臻于丰满,故事的历史纵深感得以垦拓。

综上,足以让《匠者》在年产量高达数千部的长篇小说中脱颖而出,独树一帜。

为什么是杏村?而不是桃屯、柳寨或杨家堡什么的,我揣摩,大有深意。中国古代,聚徒授业的学校称杏坛,中医行业称杏林。从教、行医,都是有技术含量的,是广义的匠人或者说手艺人,教师的别称不就是教书匠吗?医生的别称是大夫,这个从官职借用过来的名词,在官本位的社会里,显然含有敬意,是个尊称。而且,在耍手艺的三百六十行里,这两个行当是排位比较高的,直至今天,社会对教师、医生的职业道德要求,明显高于其他行业。《匠者》里,也写到多位教师,写到乡村医生。如此说来,这杏村就不是信手拈来的名字,而是暗寓了身怀一技之长的能工巧匠的聚集之地。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匠者》可谓是文字版的《清明上河图》,书中涉及一二十种手工艺,叙及工艺流程,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用的是专业词儿,说的是内行话,作者俨然像是老到的从业者。懂一门手艺,也许不算什么,五行八作,都在行、不露怯,殊非易事。这些知识性的内容,以说明性的文字道来,并不觉得枯燥,因为已与人物、故事水乳交融,丝毫没有夹生感、板结感和滞重感。

切磋琢磨,在习艺学技的艰苦砥砺过程中,工匠们培养起许多优秀的品质。小说写种菜的李大爷,概括出一个“磨”字来。其实,“磨”是各类工匠的共同特点,“宝剑锋从磨砺出”,掌握一门技术,精益求精,需要日积月累,要尝试、探索,要经历无数次的失败,在没有实验室的“实验”中,让经验和教训堆叠起来,才练得一手精湛的技艺。七鼓匠为避免扰民,钻进山药窖里练习吹唢呐,勤苦有加。从裱糊层的报纸上认字、学知识,见出他们强烈的求知欲。敬惜字纸,敬畏文化,似乎无师自通。愣韩的“愣”,不只是缺心眼,从愣到痴,是对手艺的一片痴心、一份执着。八木匠学手艺的波折,小说里也有浓墨重彩的描写。

匠人们心存敬畏,谨守着行业规矩,尊师敬师。愣韩拜师学艺,虔诚而虚心。古车豁子对马的爱惜,也是一种可贵的职业精神。他们以劳动创造美,自己也从中感受到美的愉悦。作者情不自禁地站出来说,“人活着,只要不死就得劳动”“只要是劳动,就有独特的美。”反反复复地赞美劳动,讴歌劳动创造的美,崇尚劳动中的技艺美。正是这些匠人,用他们勤劳的汗水和聪明的技能,装点、美化着杏村缺东少西、有些寒碜的生活。有了他们,才有“相对细致的生活,稍微光鲜的日子”。

沈家白事,请鼓匠班吹打,七鼓匠暗中使坏,“笙笛唢呐全然塞音,哑然失声”,大鼓匠率班跪地致歉,他焚烧乐器,在火光中,我们看到的是职业的尊严、职业的操守,他们爱惜自己的羽毛,表现出匠人刚烈的一面。这个情节出现在小说第一章,可谓先声夺人。

匠人,首先是农民,农民里的匠人,农民身上朴实而美好的情愫,书中人物都具备。愣韩去学艺,人家炖鸡肉招待他,他舍不得吃,编了蝈蝈笼子装肉,拿回家给老母亲吃。今天的年轻人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作为60后,我深信不疑,每每想起都很感动。传统的孝道,就是这么一辈辈传下来的。俗话说百善孝为先,“乌鸟反哺”是中国人信奉的孝道表现。亲蛋儿与父母相互寻找,拳拳而眷眷,亲情感天动地。

懵懂无知的杏叶爱上了炒莜麦的老牛,他们之间不可能成婚,但作者把那份感情写得那么纯粹,那么干净,杏叶出嫁了,老牛牵挂着,是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惦记。我联想到张洁的散文《拣麦穗》里,走街串巷的卖灶糖老汉与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儿之间的纯洁感情。多年以后,老牛让八木匠做一个梳妆匣,送给杏叶。当着杏叶女婿的面,老牛谎说是给侄女做的,她在外打工未回,便转送给杏叶他们。这个善意而美丽的谎言,越发让人觉得老牛可爱。老牛的想法像地上的沙土一样朴素,“世上走一遭,总得留点东西在,百年后,有个念想之人。”他们没什么文化,但他们有着如河水般清澈的精神世界。巧灵与小哑巴的感情,也超越了世俗的藩篱。像《围城》里的唐晓芙、《白鹿原》里的白灵、《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巧灵是《匠者》里有灵性、最可爱的女子,透过字里行间,能读出作者对这个人物的钟爱。小说安排她爱上一个残疾人,可谓神来之笔,除俊俏、聪灵之外,更标举其内在修为和精神性的追求。

这片贫瘠的土地物质匮乏,光景的确是太艰难了。种菜的李大爷到来之前,杏村人连普通的蔬菜都吃不上。孩子吃个麻花,很稀罕,很奢侈。在这样艰窘的处境中,杏村人相互照拂,相濡以沫。他们苦中作乐,高扬精神。谁说中国人没有酒神精神?他们缺的是上佳的葡萄酒,是丰衣足食的物质条件,因而也就没有醉酒后的癫狂,如此而已。想想看,从东北的二人转,到内蒙古中西部的二人台,很多民间曲艺都是从苦难中抬起头来,纾解一下,透一口气。在山西河曲,流传着一句俗语,男人难活唱曲子,女人难活捏鼻子(哭泣)。他们用唱山曲儿这种方式宣泄、排遣压抑在心底的愁苦和郁闷。在我看来,以精神对抗苦难,是比欲望的宣泄更可贵的酒神精神。这是我读《匠者》感触颇深的一点,他们有着顽强的生存欲、生命力,没有被贫困压倒,生活的热情驱散了逼人的寒气。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张伟)

(责任编辑:曹靖宇;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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