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音杭盖的爬地柏
作者 / 张荣
九月的清晨,即使阳光明媚,草原上的风也开始刁钻冷硬了,一下车我就裹紧大衣往阳光照拂的屋檐下走。女主人高娃等在门口招呼我进屋,此时,男主人护边民兵牛先锋已经完成他每日的巡视必修课,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与此同时,他们远在呼伦贝尔边疆的现役军人大儿子牛欢,也在同样冷硬的深秋晨风里结束了早训,开始了一天的繁忙。因时差,在新疆某部队服役的二儿子牛乐正摸黑起床即将奔赴自己的岗位……这是近几年来牛先锋一家的日常,不用互通消息,他们都知道彼此在干什么。
布丹高勒仅有三户牧民,是牛先锋家夏牧场所在地,房屋院落相对老旧,但干净利落。洞开的厨房门内飘出手扒肉的浓香。高娃说,得知我们要来特意在前一天杀了羊。
我问高娃想不想儿子,她微微地低下头腼腆地笑了。她放下切肉的小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中国地图的照片,抬起头憨直地对我说:“牛乐入伍前给我讲了,我们都在这一条线上,张老师你看,鸡头、鸡背、鸡尾。”我凑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地图,因常年在草原上操劳,高娃的双手黝黑粗糙,而就是这双手,养育了一对优秀的双胞胎儿子。
2019年,牛乐入伍前夕,曾打开中国地图沿着我国漫长的边境线给识字不多的母亲讲解他即将到达的部队所在地:“妈妈你看,咱们国家的版图就像一只公鸡的形状,这里,公鸡的脊背,是咱们家。哥哥呢,在鸡头的位置,呼伦贝尔。我在鸡尾这里,新疆。咱们都在这一条线上呢,你想我们了,就打开地图看看。”草原上的额吉是最坚强的母亲,在风沙里磨砺,给儿子的教育也是坚韧不拔的刚强。
“当兵就要当一名好兵,练功就要练一身硬功夫。”这是新时代军人对自己的要求,也是牛先锋这名生长在边境线上的普通民兵对自己、对两个儿子的要求。
草原是寂寞的,而边境,更是以险象环生的种种给牛先锋的童年刻下了难忘的记忆。长大后,他放牧、护边、当民兵,以无言深沉的爱守护着这片土地。这种爱在潜移默化中也感染了两个儿子。2018年,大儿子牛欢参军入伍,去了偏远寒冷的呼伦贝尔。第二年,二儿子牛乐入伍。
牛欢牛乐是双胞胎,他们的童年,听的是边境线上惊险刺激的奇遇,看的是祖父、父亲日日重复的护边点滴。长大后,他俩不约而同地选择戍卫祖国的边疆。
高娃说:“孩子们刚入伍那两年,我们这里还没有网络,手机信号特别不好,接打电话要到高处的山头上。”
每个周末,牛先锋夫妇早早就开车来到几公里外的高坡上等电话。但是孩子们不一定在什么时段才能拿到手机,新疆和内蒙古时差两小时,达茂草原上的牛羊都安睡了,新疆的黄昏才刚刚降临。漫长的等待之后,手机响了,不论打电话的是哪一个,总是报喜不报忧。即使在高坡上,信号仍有可能时断时续,听着儿子们的好消息当父母的总是心生欢喜。归途,无边的暗夜吞没了寂静的草原,高娃想儿子,借着黑暗抹眼泪,牛先锋却闷声丢过来一句“孩子们这是报效祖国,是光荣的事”,又兀自在暗夜里红了眼眶。
牛乐的部队在海拔4700米雪线以上的中巴边境。一个大院,一座营房在终年积雪的雪域高原,与高寒飞鸟为伍。牛乐刚到部队的时候,有高原反应,呼吸困难需要吸氧,几周后才渐渐适应。
从需要吸氧到如今可以负重行军演习跑十几公里,牛乐一天天在艰苦卓绝的环境里成长。同来的50多名伙伴们如今只剩下十几人了,入伍六年,牛乐连续两年被评为优秀士兵。
九月,草原上的草场逐日枯黄,是为牛羊购买过冬草料的日子,两个儿子都给父亲打来现金,贴补家里的费用。
巴音杭盖嘎查山坡上的岩石缝里,生长着一种叫作“爬地柏”的树,是柏树的一种,属于常绿针叶树木,无论酷暑严寒它们总是绿意盎然,默默地向大地展示着勃勃生机。虽身为树木却因干旱缺水长年矮矮地贴着山石生长。见惯了城市里宝剑般直指天空生长的柏,我从不知道它们还可以这样生长,我伸出双手去摸那一丛丛绿叶,凉凉的叶尖从我掌心划过,我想,这顺势生长的常绿的柏,不就像戈壁草原上成长的孩子吗?在最美好的年华里,他们默默地将青春与梦想绽放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霍晓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