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姥姥的墙柜
来源:i包头   2026-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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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墙柜



作者 / 张亚萍


姥姥家大炕靠窗台的那堵墙上,有个嵌在墙里的柜子。那是在土墙里直接挖出来的一个小洞,高度只有四五十公分。给这个洞口安上两扇小木门,刷上绿色的油漆,再将墙面抹得光滑平整,柜门关上之后便与墙面浑然一体,丝毫不破坏整面墙的整洁美观。

这个墙柜主要收纳针线笸箩、碎布头、剪刀、尺子、各种扣子、针线包等日常用品,是姥姥做针线活的百宝箱。每当需要缝缝补补、缀扣子、裁剪衣服的时候,姥姥就会打开那个小柜子,取出里面的针线笸箩,戴上老花镜和顶针,小心翼翼地将线穿过那细细的针眼,一边和我拉着家常,一边为家人裁剪缝制新衣,或是将旧衣裳修补得整整齐齐。

童年的我很享受和姥姥在一起做针线活的慢时光,有时候我会帮她给针穿线,有时候帮着跑跑腿,然后就坐在姥姥身旁看着她干活,听她讲小时候在忻州老家的故事,讲疼爱她的爷爷,讲故乡门前的那两棵枣树,讲日本人进村烧房子的痛苦记忆,伴着熟悉亲切的忻州口音,她儿时的幸福快乐与后来经历的沧桑苦难都悄悄地流进了我的心里,印在了我的脑海中,成为我童年最深的印记。

姥姥一生养育了八个子女,在那个物质生活异常困难的年代,全家人的衣衫鞋帽全靠她一人亲手制作,也练就了她裁剪缝补样样精通的技能。她经常在忙完一天的家务后,坐在炕上点起煤油灯,就着那昏黄的灯光给一家老小缝缝补补。有了我们这些孙子外孙后,她又马不停蹄地给下一代缝制贴身衣物,那细密匀称的针脚里缝进了她对我们深深的爱和牵挂。也因此,炕上那个毫不起眼的小墙柜使用频率非常高,两扇小门经常开着,无言地见证着姥姥半生的辛劳与温柔。

我和妹妹小时候的棉衣棉裤都是姥姥做的,她用穿旧了洗软了的秋裤做里子,用新买的棉布做面子,中间絮上又白又软的棉花,穿在身上贴身又绵软,是我童年最暖心珍贵的记忆。那些积攒在墙柜里的碎布头在她手里也总能变废为宝,她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头先剪成菱形、正方形、三角形,然后一块一块地分类拼接起来当面子,再用单色的布做里子,做成长方形或正方形的布袋后,两边各缀一条环形的布带,提着出门既好看又实用。我至今还珍藏着一个姥姥亲手做的布包,每次拿出来看,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姥姥戴着老花镜用针线缝制布包的身影。

有一年腊月我还在姥姥家住着,那会儿我应该上四五年级。晚上脱了衣服睡觉时,姥姥发现我的棉裤不仅又薄又旧,大腿处还开了线。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我的棉裤看了又看,让我站起来在我身上比划了半天,然后就从炕上的那个墙柜里拿出针线笸箩和剪刀尺子,又下地在红躺柜和板箱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卷新棉花和几件不穿的旧秋衣秋裤,她把铺好的被褥重新卷起来,腾出地方要连夜给我做一条新棉裤。我静静地看着姥姥在那些布料上量尺、标记、裁剪、缝合、絮棉花,睡意渐渐袭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条修身绵软、薄厚适中的新棉裤已经放在我的枕头边了。我现在还记得那条棉裤的面子是浅蓝色的棉布,里子是红色和灰色拼接的旧秋裤,贴身穿上暖和又舒服。我穿好棉裤站在炕上让姥姥看,她让我前后转了个圈,用手把裤腿揪直,又看看腰围和裤腿的肥瘦,然后就露出了满意的、充满慈爱的笑容,那笑容我到现在都不会忘记,就像冬日里最暖的阳光,轻轻落在我身上,也永远刻在了我心底。

五舅有了孩子后,姥姥又满心欢喜地给她这个最小的孙子做了许多衣裳。背心、棉衣棉裤、缎面小坎肩,每一件都做得合身得体,针脚匀称细密,引得邻居街坊纷纷夸赞她心灵手巧,手艺无人能及。而姥姥依旧不声不响,默默地把对家人的满心疼爱都缝进一针一线里。

岁月悄然流转,姥姥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了,那间老屋也早已拆除,可墙上那个小小的绿漆墙柜却一直静静地伫立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它装过针线布头,装过岁月烟火,更装着姥姥一辈子的勤劳、善良与温柔。如今再想起姥姥的墙柜,想起那些慢悠悠的旧时光,心底依旧会泛起温热的潮意。它不只是一个嵌在墙里的老物件,更是我童年最温柔的港湾,是一针一线缝进生命里的恩情,永远也扯不断。

当我也成了母亲,用笨拙的双手穿针引线给孩子简单地缝补衣物时,总会想起姥姥戴着老花镜埋首缝纫的身影。那一方小小的绿色木门其实从未关上,它一直开在我的心里,开在每一个想起她、念起她、活成她的瞬间。




(责任编辑:吴存德;值班主任:高峰;一审:胡佳乐;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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