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头走西口历史文化街区2号院装饰一新。李强 摄

时光重叠回家路

□冯雅娟

这是一条模糊在记忆里的巷子，冬天干燥的风吹在空旷的地头，围挡里残破的它，历经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又重新回到了我们身边，像是把时光拉回到从前，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不是新的。

和煦的阳光有些晃眼，跟着参观的队伍我再次回到这里。现在叫老包头走西口历史文化街区。还记得刚搬来时，我只有五六岁，觉得巷子好宽好长好神秘，小小的我在里面尽情地探险，还因贪玩迷路走丢过一次，自那以后都是奶奶带我出门，她总是轻轻牵着我的小手，给我讲巷子里的故事：这个巷子为啥叫口袋房巷，那个巷子为啥叫文曲巷，哪个是头道巷，哪个是二道巷，让我要记住回家的路，记住路口的小卖部，找到它就找到了家，说巷子交错，出口也多，千万不要走错了……

如今我已长大，像一个游走的闲客，听着讲解员细致的讲述，看着斑驳的大门上那铜制的门钉还在，那门楣上残缺的石雕还隐隐有“鸢飞鱼跃”四个字，院子里的花栏墙虽是新砌的但样式没有变，房檐、屋脊、窗棂等等都是原来的模样，耳边“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的歌声不时地响起。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钟鸣鼎食的生活总会吸引他乡之客，背井离乡是辛酸苦楚的词汇，二人台小戏“走西口”也用悲惨的唱段讲述“走他乡”的不易。如将历史的镜头对焦在清朝，这里其实是蒙古族的驻牧地，从康熙亲征噶尔丹到左宗棠收复伊犁，作为官方重要的粮草台站，商道打通了边禁，晋商、蒙旅商和天南海北各大商帮都在此扩充着自己的商业版图，春去秋来的“雁行客”也定居在此，不再“怀旧空吟闻笛赋”，而是长城内外皆故乡。

1873年，官、商、民共同修筑了一座周长17里的包头城墙，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它围起万家灯火的袅袅炊烟，让古朴的深宅得以保留，守着千家商号的包浆算盘，让西北商业重镇的名号流传百年，直至解放以后，富足安定的日子才让它逐渐退出了人们的生活。然而很多人都不知道，在街区不远处还残存一段石砌的城墙，历史余光让它至今温热，回望着一个小小的村落，转身成为繁华的都市。

老包头走西口历史文化街区3号院手工醋坊内，年代感满满

翻阅史集，这里大院的主家都赫赫有名，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商贾大户。只是个人的命运在时代更迭的历史长篇中，无论是怎样的波澜壮阔也只有寥寥数笔，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建筑再华美、工艺再考究的民宅大院也几经易主，旧时王谢堂前燕终要飞入寻常百姓家，斗转星移间有多少人将自己的一生寄放于此，又有多少人间悲喜坦然于世。

以前经常听我爸念叨自己祖籍在山西忻州，现在再问他，他只说自己祖上是从山西来的，他是内蒙古包头的，那句“要问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在他这里渐渐淡化了，他说我爷爷出生在这里，他也出生在这里，这里才是我们的故乡。想到爷爷在最后的时光里，常常站在东门大街的桥上，望向南边的河道，又转回身子看向北边的转龙藏，嘴角微扬却眼眶湿热，说自己老了以后要埋葬在这里。后来我才知道，我太爷太奶住在前面的冯家湾，爷爷出生不久他们就相继过世了，爷爷被伯父抚养长大，在这里娶妻生子。可惜当时少年懵懂的我，还不能理解暮年之人对亲人的思念和对故土的眷恋，犹如那首民间小调“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坐着还想你”。

跟随人群，登上新建的仿古城门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行在巷子里、进出在不同的院子，又想起奶奶嘱咐我不要走错了巷子，要记得回家的路。修旧如旧，原址原砖原物四处院落先行勾起人们的回忆，二期的几处院落也在等着它们的新生。今日我的足迹与我祖辈的足迹在这里重叠，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我祖辈看过的风景，日月星辰的光辉散落在他们的身上，也光耀着我们。

我也曾远离家乡，像疾风中的风筝一样飞向蔚蓝的天空，终是被亲情收了线，心有不甘地回到这里。此时站在这条巷子里，往事浮现，恍然间发现漂泊多年难改的是乡音，给孩子讲的都是儿时听到的故事，想到心痛的是再也见不到的人，原来奶奶那句“要记得回家的路”是想告诉我，爱我们的人和我们爱的人都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