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高利刚

朔风掠过土默川平原的旷野，裹挟着大青山南麓的清冽气息，漫过萨拉齐的街巷，冬至便在这凛冽里悄然落了脚。这座依偎在阴山主峰九峰山臂膀中的小城，将冬的沉静与人间的暖意，尽数揉进了冬至的晨光暮色里。

记忆里的冬至，是农村老家的模样。土坯房的屋檐下，金黄的玉米串整齐悬挂，在寒风里轻轻晃悠。母亲系着花布围裙，在灶台边忙前忙后，她的身影在腾起的白雾里忽明忽暗，一会儿弯腰添柴，一会儿伸手揉面，案板上的面团在她手下被擀得薄如蝉翼，包进剁碎的羊肉与大葱，捏出一个个圆润的饺子。窗棂上糊着的麻纸被寒风鼓出轻轻的声响。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渐渐升腾起白雾。院子里，扫开积雪的空地上堆积起防潮的柴火，几只母鸡缩着脖子挤在避风的墙根下，偶尔踱几步，啄一啄散落在地上的谷粒，发出细碎的咕咕声。几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的叫声，给寂静的冬日清晨添了几分热闹。那时的幸福，是蘸着蒜醋的饺子香、是晒在身上的暖融融的冬阳、是兄弟姐妹的嬉戏打闹、是乡里乡亲间热络的家常话。

而今再逢冬至，萨拉齐早已褪去了旧日的模样。曾经窄仄的土路，如今已是宽阔平整的柏油大道，车水马龙间，藏着小城奔涌的活力；曾经低矮的平房，被错落有致的高楼取代；新落成的多个广场上，健身步道蜿蜒，绿植错落，成了老少皆宜的休闲去处；崭新的图书馆里书香氤氲，敕勒川博物馆宏大矗立城中，诉说着土右旗的前世今生，全国县级文明城市的完美形象在这里充分彰显。冷链物流车穿梭往来，天南地北的食材，转眼就摆上了寻常人家的餐桌。冬至的餐桌上，不再只有饺子与油糕，海鲜的鲜、时蔬的嫩、各地风味的浓，在瓷盘里相映成趣。老人们坐在暖气充足的屋里，戴着老花镜刷着短视频，和远在外地的儿孙视频通话，笑谈着小城的新变化；年轻人穿梭在装修精致的甜品店、奶茶馆，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下单的是各地的特产，脸上也是满溢着幸福感。

我站在窗前，看晨光一寸寸爬过对面的高楼，忽然读懂了冬至的深意。这一日白昼最短、黑夜最长，却也是阳气初生的起点。萨拉齐的变迁，何尝不是如此？从低矮的平房到林立的楼宇，从闭塞的街巷到四通八达的路网，那些干部群众默默耕耘的日夜、那些埋头奋进的时光，都在为一朝的焕新积蓄力量。这就像人生，总有一段路走得缓慢而艰难，总有一段时光被阴霾笼罩，可只要心怀热望，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遇见柳暗花明的惊喜。

午间的日头爬上中天，将澄澈的光洒在窗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在光洁的地砖上跳跃游走。暖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脸颊，带着一丝淡淡的、晒过太阳的味道。一家人围坐在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旁，刚出锅的饺子盛在白瓷盘里，个个饱满圆润，褶皱处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葱花，氤氲的热气袅袅娜娜地往上飘，模糊了头顶的吊灯光晕。瓷盘里码着清爽的凉拌菜，翠绿的黄瓜丝配着嫩白的豆芽，旁边的果盘里，砂糖橘橙黄鲜亮，苹果泛着温润的光泽。大家伸手去夹饺子，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此起彼伏的笑语，在屋里漾开。贪吃的小女儿夹起一个饺子，咬开一个小口，鲜美的汤汁溢出碗来，烫得人咧嘴笑，眉眼间满是雀跃。

是啊，舒坦。是烟火日常里的细碎欢喜、是我们居住的小城蜕变后的日新月异、是岁月前行中不曾褪色的期盼。冬至正午的阳光，虽不似盛夏那般炽烈，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一寸寸驱散寒意，也一寸寸照亮往后的日子。这恰如人生，最安稳的幸福从不是瞬间的炽热，而是细水长流的温暖与向上的希望。我们在这一日与家人相伴，咀嚼着眼前的甜，也懂得了所有的美好，都如这冬至后的白昼，是慢慢变长的，是缓缓丰盈的。

萨拉齐，这座依偎在阴山主峰下的塞北小城，也正像这冬至的暖阳，在岁月的更迭里，不疾不徐，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酿成了稳稳的幸福，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朔风依旧掠过土默川平原的旷野，却再也吹不散这满溢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