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杨丽文

搬家整理旧物，一个褪了色的硬壳笔记本从箱底滑落，封面上模糊的“日记”二字让我心头一颤。轻轻拂去三十年的尘埃，翻开那些泛黄卷曲的纸页，1996年的阳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漫进了2026年的这个午后。

1996年，我读六年级。在那个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游戏的年代，我拥有着如今看来最想让儿子体验的生活——那种真正扎根于土地、与自然肌肤相亲的童年。

日记的第一页，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记录着“给羊接生”的经历。寒冷冬夜，我家那只温顺的母羊要下小羊羔了，这个时候父亲总要喊起熟睡的我和姐姐：“走，看小羊羔去。”全然不顾奶奶在身后的嗔怪：“这么冷的天，喊娃娃们干啥……”月光清浅，我们钻进低矮、温热的暖圈，看着爸爸的手小心地接过那滑腻腻、湿漉漉的小生命。刚出生的小羊羔被接进屋里，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我们蹲在一旁，看母羊一遍遍舔舐它的孩子，看那小生命颤巍巍地蹬着细腿，挣扎着寻找乳汁。那一刻，空气里弥漫着腥甜的生命气息，温暖而真实。如今城里的孩子，只能在屏幕里认识动物，而我们，曾亲手触摸过生命最初的温度。

翻过几页，是“剥地膜”的辛劳与领悟。十月的田野，大片塑料地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和姐姐沿着田垄拿小叉子挑起地膜一角，再用手向前奋力一扯——一整片连着泥土的薄膜便被揭起。初觉有趣简单，慢慢地腰酸了，汗水浸透了衣衫，手指被沙蓬划破，但当看到黑色土地重新呼吸，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成就感。这种与土地最直接的对话，教会了幼年的我耐心与坚持。

“捆菜籽”那天的日记上，还沾着几粒黑色的籽粒。金秋九月，收割完的菜籽静静地躺在辽阔的田地里，我力气小，抱不动成捆的菜籽，只能看着妈妈独自弯腰忙碌，心里暗暗发愁：这十来亩地，什么时候才能收完？暮色渐浓时，救星来了——爸爸和大伯收工后赶来帮忙。我们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爸爸摸黑开着收割机，在坑洼的田埂上小心挪移，生怕磕坏了机器。黑暗浓得化不开，心里也跟着发慌。忽然，前方亮起了两束光！是奶奶和三叔，他们远远地站在村口迎接我们。那光并不十分明亮，却稳稳地穿透黑暗，照到了我们眼前，也照进了我们心里。所有的担忧瞬间消散，只剩下归家的温暖与欢欣。许多年后，我仍常想起那个夜晚：爸爸沉稳的驾驶，亲人之间无需言语的援手，还有那两束驱散黑暗与疲惫的光。它们如同涓涓细流，早已汇入我的血脉，滋养出我乐观、热忱、向光而生的性格底色。

秋天的篇章最为丰富：“摘果子”时爬上大果树，坐在枝丫间咬一口阳光晒得最甜的那颗；“捡砖头”更是令人莞尔，我和姐姐也淘气，每天放学路上，在村口砖窑偷偷拿一块别人家还未烧制好的青砖放在书包里，日积月累实现了为我家大黑狗搭一个窝的梦想；“起土豆”像是一场大地馈赠的寻宝游戏，每一锹下去都可能挖出连绵的惊喜；“拉麦子”时躺在高高的麦垛上，看着蓝天白云缓缓移动，觉得自己也成了云的一部分。

最有趣的莫过于“追鹅撵鸭”了。家里养的一群大白鹅总是趾高气扬，我常被它们追得满院子跑。直到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反击，才发现它们外强中干。而鸭子们则总是趁我们不注意就悄悄溜到了池塘，需要全家出动才能“缉拿归案”。院子里还有忠厚的大黑狗、使劲扇翅就能飞越低矮院墙的大红公鸡、羊圈里蹦蹦跳跳互相顶角的小山羊……它们每一个，都是我童年时光里最生动、温暖的伙伴。

“捞‘翻车车’”这个词可能只有我们那代的农村孩子才懂。一场夏雨过后，池塘里便会冒出许多模样古怪的小生物，头、胸部有甲壳，像一辆辆小汽车。如今才知道，它学名“鲎虫”，又称三眼恐龙虾，是比恐龙还要古老的“远古生物”，在极端环境下，它的卵可以休眠多年，在适宜的温度环境又重新萌发。当年池塘里随处可见的“翻车车”，如今已踪迹难觅。直到在科普馆的橱窗里与它重逢，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才惊觉，岁月深长，童年已远。

那片在成人眼中或许贫瘠的土地，曾是我们肆意生长的乐园。我们在泥土中打滚、在麦浪中奔跑、在星空下入眠。这些鲜活的体验，让身为小学生的我写出了让语文老师赞叹不已的日记，他总在班上朗读我的文字，说我能把最普通的生活写得生动有趣。如今想来，正是那段岁月，默默锤炼了我的意志，强健了我的体魄，也温润了我的情感。

三十年，倏忽而过。故乡的老屋早已不在，唯有村口那棵老榆树，依然挺立，默默承受着风霜雨雪，也守望着岁月的变迁。故乡，成了心底那个回不去、却永远在的原点。而这本偶然翻开的日记，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封缄：羊羔清脆的初啼、泥土湿润的芬芳、麦浪翻滚的金黄、池塘水波的清凉，还有暮色里母亲拖长了声音唤我回家吃饭的悠扬……

岁月悠悠，再回味，那段生活依然温情明媚，弥足珍贵。我小心翼翼地将日记本放回书架，决定今晚就给儿子讲讲那些“追鹅撵鸭”的故事，也许该带他回一趟故乡，让他在老榆树下赤脚踩一踩那片曾经孕育了我整个童年的土地。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教育不只发生在教室里，更发生在每一次与山川草木的真实相逢中；真正的成长不只来自书本，更来自生活本身最质朴的馈赠。那段遥远的乡村岁月所给予我的，是一生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也是一个无论行至何方，都能安然归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