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周涛
黄河包头段西起包头市九原区哈业胡同镇打不素村,东至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将军尧镇八里湾村,总长220公里,位于黄河上游最下段,因水高河宽,流速平稳,自古就是水运的黄金地段,也是发生黄河故事最多的地方。



毛岱,蒙古语“毛都太”,汉语意思为“有树的地方”。毛岱村今属土默特右旗美岱召镇管辖,萨凉公路与河将公路穿境而过,自古就是沟通黄河南北的交通要道。
清初,噶尔丹屡犯清境,从1690年到1696年,康熙亲率清军三次征伐,其中最后一次在今毛岱村附近渡黄河时,当面向管旗都统下达谕旨,在毛岱设立官渡。范昭逵在《从西纪略》中也有记载:“八月二日,从毛岱抵哈喇乌苏,二日抵鄂尔格逊,四日抵泊头。”与毛岱同一时期命名的还有湖滩河硕官渡(今托县河口镇),这两处官渡是黄河流经绥远境内的主要口岸。未设官渡前,沿河各地渡口林立,仅毛岱附近就有十六处之多。之所以在此两处设立官渡,是因为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在设置杀虎口驿路时,驿路至归化后又分出两条线路,偏西的一条去乌拉特三公旗,要在毛岱过河,另一条归化到鄂尔多斯要从湖滩河硕过河。加之当时陆路交通不便,从黄河上游西宁、兰州、银川、后套等地经水路用船筏下运的皮毛、药材、粮食、盐、特产等货物,大部分都经由这两处官渡运输,然后再由陆路运抵口里各府道州县及京津等地。

据当地老年人讲,从乾隆到咸丰年间,毛岱渡口商贾云集,车水马龙,时有商铺83家,当铺6家,周边村庄为此也开设不少的饭庄和车马大店。另据毛岱村清代《重修龙王庙并戏楼碑记》记载,那时的毛岱知名商号有复聚魁、复兴永、广泰公等,村内建有精美的楼阁、庙宇、戏楼等,是周边地区最繁华的地方。当时毛岱官渡设防御一员、骁骑校一名、兵十五名,备有官船两只,承运公文传递,监管过往行人,缉私盗贼。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清廷设“由北京出居庸关到一台(站)杀虎口……四台毛岱多浑,五台沙尔沁……再西至乌里雅苏台的兵道驿站。”这说明毛岱不仅是官渡所在,而且也是一个重要的驿站。随着毛岱渡口的日益繁华,摆渡的人越来越多,官渡与私渡竞争激烈,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毛岱官渡章京呈请归化城副都统,禁止私人在渡口摆渡人畜。
毛岱官渡的废弃源于水患,据史料记载,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和嘉庆十二年(1807年),黄河两次暴涨,在毛岱村附近决口,河道向东北移动,据考证,今哈素海退水渠就是黄河南流的故道。最大的一次水患发生在道光三十年(1850年),据《绥远通志稿》记载:“夏秋之交,大雨,黄河暴涨,托城河口水与堤平,多日不退。七月初二夜,暴雨,平地起水,五更时分,河口镇东南皮条沟大堤溃决,河水逆流而上,河口、托城低处商号、民房悉被水淹没,河口仅留堤高处民房数十所。存水浸渍月余,水始退尽,损失财产数百万金,幸少伤亡。”此次水患直接导致托县湖滩河硕渡口被毁弃。同治六年(1867年),黄河暴涨,于磴口附近决口,东流75公里,萨拉齐境内汪洋一片。1870年萨拉齐同知文山在磴口筑坝,逼黄河三流为一河,从此,黄河在萨拉齐境内南移。据《萨拉齐志》载,黄河南移前的河道为:土合气、三卜素、小巴拉盖、葫芦头、五盛公、磴口、七座茅庵、海子、毛岱、福寿村、双龙、繁峙营、张宽营、西河沿、新滩、王三成圪梁、二道河、三道河、把栅、碾子湾、哈拉板升、托厅、皮条沟。而改道后的河道则为:遵义堂口、西公中、尹二常窑子、康焕营子、周四和窑子、张家圪旦、二道壕、西十大股、邬四圪堵、高五圪旦、党三窑子、高龙渡、老虎窑子、周和窑子、后荒地、上下白青窑子、刘奇圪旦,黄河途经之地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毛岱渡口南移5公里,到1874年渡口被废弃。
随着湖滩河硕和毛岱官渡的相继废弃,同治十三年(1874年),经清廷谕旨钦定,包头南海子黄河码头成为绥远境内唯一的官渡口岸。南海子,位于老包头城南,因1667年大同总兵刘健与当地总练陈天民结义建庙而得名。南海子码头建成后,迅速成为西北地区粮食、皮毛、药材的集散地,也成为口里口外、河东河西、内地与边疆的重要交通枢纽。据相关资料记载,当时河运鼎盛时期,每年在黄河中行驶的船筏多达五千余只,平均每年上行运货900万斤,下行运货3200万斤。在蓬勃商机的刺激下,内地各路商人纷纷前来包头设庄建栈,开店贸易。就连外国商人也闻风而动,1892年,天津英商仁记洋行开始在包头大量收购皮毛,以后,德、英、俄、日等国商人也相继在包头成立洋行,共达十几家。据统计,包头时有商户900多家,包头镇人口也从不足万人达到七万余人。
正是托县湖滩河硕和萨县毛岱官渡的衰落废弃,才有了后来的南海子码头,才有了老包头的辉煌。到1923年平绥铁路通到包头,老包头在西北地区的经济地位发生了重大变化,从此“西北重镇”“水旱码头”的美称享誉全国。



木头湖,原名木头窟,是今土默特右旗双龙镇的一个行政村,1984年改名为木头湖。据地名志解释,原黄河流经之地,积水成湖,有木筏过往其间,故得名。
清朝中期,黄河经毛岱向东南方向流去,在今三道河一带形成一个半圆形深水湾,来自乌拉山和大青山的木料都要经过黄河顺流漂往下游,然后聚集到这个回水湾中,再经过托克托县的河口运往内地销售,当时的河口是较早的商业重镇,特别是到乾隆嘉庆年间已经成为塞外著名的囤积码头。
早在明朝,大青山森林茂密,各种动物穿行其间。到明末,守边军士因生活需求采集燃薪,有时为修建营房与强化防御工事对树木进行采伐。到明朝后期,随着蒙明互市的开启,各个互市点都有木材交易的记录,军士出现伐木变卖,边地居民为解决居住建材也加入砍伐的行列,虽然明朝曾下令禁止采伐,但鞭长莫及,盗伐成为常态。清初,延续明朝的禁伐政策,但管制不严,导致越来越多的内地商民前往塞外砍伐树木运往内地销售,也有部分蒙古牧民砍伐树木与商民交换茶叶、布匹等商品的情形。无奈的清廷为增加税收,在各关口开始抽取木税,但对蒙古牧民不抽取,于是内地商民与蒙古牧民合作,偷税漏税。后清廷收回伐木权力,内地商人只能通过贿赂清室的王公大臣才能取得伐木执照。
雍正十二年(1734年),官府查获商人段士英盗伐十余万根木材,但此案历经数年未结,盗采之木也未加处理。乾隆十二年(1747年)重启调查,同时绥远将军富昌、钦差通政使麒麟保、山西巡抚阿恩哈议奏,制定了伐木管理章程,规定了招商形式、管理方式、监督原则等事宜,从此采木主要以招商和内务府派员采办,口外伐木的权力被王公大臣彻底垄断。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刘统勋(刘墉之父)出任刑部尚书,接到绥远城将军保德和理事同知普喜互相攻讦的诉状。此案的具体经过是,归化厅吏员白德明怂恿归化城理事同知普喜,准许砍伐出售乌拉山林木。1758年,清廷理藩院下令禁止砍伐大青山树木,1759年,有人报奏绥远城将军保德贪污受贿,砍伐乌拉山树木中饱私囊,乾隆大怒,派已是吏部尚书的刘统勋亲自彻查。据《山西通志》记载:“逾年归化城有私伐官木之案,将军保德与同知普喜互讦。复以协办大学士偕巡抚塔永宁来城讯办。微服出塞,尽得其实,后置保德、普喜于法,并杖毙蠹役白德明。其余官吏,分别定罪,无纵无枉。”当时的刘统勋改名换姓,以山东商人的身份入住归化城开始暗访,经过月余的调查,从民间了解到保德贪婪昏聩,无视王法,受贿数千两白银的事实,并了解到归化厅吏员白德明、理事同知普喜、绥远城粮饷府同知呼世图等贪污粮饷的罪迹。掌握到大量罪证后,刘统勋便带着山西巡抚塔永宁来到归化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闰六月,保德、普喜被谕令处死,塔永宁等也因失职而被停职查办。为此,刘统勋还感慨地赋诗一首“皇恩雨露苏边草,使节星霜滞转蓬,几度拂云堆上望,纷纷得失悟虽虫。”
历史已烟消云散,古老的水上商道联系着口里口外的商贸往来,而正是私采滥伐造成了盛极一时的木头湖。一个村名,记录了一个时代,也见证了一段历史。



清末民初,黄河后套地区因水利专家王同春的土法治水而农业大兴。这位被尊为“河神”的专家并无精密仪器,仅凭下雨观水势、黑夜挂灯察地形的经验积累,竟屡试不爽。1915年与1921年,萨拉齐县两度邀王同春勘测渠道。他最终确定的路线自包头九原区磴口村黄河北岸筑闸,经小巴拉盖村北、鄂尔格逊村折向东南,沿高差注入托克托县黑河故道再归黄河,全长195里。其中145里需人工开凿,《绥远通志稿》记载其“几经测验”绘有详图,孙明经1937年的影像记录也显示他曾“立木桩标志”。但因预算高达二十万元,远超地方财力,开渠之事只得暂缓。
1927至1929年,绥远连遭大旱,萨县1928年灾民达20.7万。天灾之外更有军阀混战的人祸——1926年冯玉祥西北军溃散后,散兵游勇在萨县摊派粮草、售枪助匪,军匪压榨下民不聊生。开渠引水再成共识,1927年萨县争取到12.5万元赈灾贷款,1928年绥远都统李培基提议重启民生渠,经费取自平绥铁道附加赈捐与地方烟亩税。然60%经费用于急赈,余款不足致工程推迟三月。
经费困局中,萨县转向全国最大的民间慈善组织华洋义赈会。该会主张“以工代赈”,绥远大旱恰好符合其严苛的成灾标准。1928年秋,民生渠工赈筹备处设立,十月正式开工,灾民聚集两千余人。因临近冬季土壤冻结、民工体弱、进度迟缓,工钱从每方土二角五分涨至二角七分,仍仅够糊口,米粮超支200石。次年春冻土消融,华洋义赈会测量队却叫停工程,要求重新勘测。这支由美籍总工程师托德带领的队伍推翻王同春方案,新渠未设北侧支渠,选线时更因小巴拉盖村南天主教堂司铎的干预,弃高就低改走村南。地方力陈弊端:村南地形低洼,水流需逆势而上,易崩渠淹田;且王同春的地势经验不可弃,否则恐成废渠。但义赈会未予重视。
1929年5月,工程按托德方案复工,灾民增至五千余人。六月,华洋义赈会与绥远省政府签订合同,约定省府拨款20万,义赈会垫款24万(含现款17万及平粜粮结余),总预算44万,垫款以渠成后收入为抵押,年息八厘起逐年递增。工程处接管已开40里渠槽后,原计划增工2万,三月竣工,遭反对后仅募9000灾民,改包工制效率低下。入秋后大户雇工致灾工流失,冬季暂停。美籍人员的西方管理模式与地方情势脱节,工人逃散进一步拖累进度。1930年春再开工,从平地泉招五千民工火车运至,进展顺利;1931年2月,萨县县长郝熙元与义赈会制定招工办法,核查后仍有136万方土工待完成,拟征万人三月完工。5月,绥远省政府调第七、第十两师四千官兵突击施工,分别负责不同渠段。至6月中旬,干渠主体、七道支渠(原计划十四道)、闸门及木桥完工,历时三年,耗资70余万。
1931年6月22日,华洋义赈会举行竣工典礼,《申报》《大公报》记者云集,李培基、傅作义出席,“欢聚竟日”。然而,开闸当日,黄河水“汨汨流入”却未能畅行——因渠位高于黄河水位,水根本进不了渠。冰心考察记为“渠道太高,水不能入”;金陵大学孙明经发现,民生渠坡度仅1/8300(需至少1/8000),引水道与干渠入口成直角而非锐角,水流不畅。数据显示,干渠进水口水深需2米以上方能流至渠尾,而全年仅七八月可达,与农需错位;支渠两岸田地高于水位,无法自然灌溉;排水口设计更不合理,黄河水位常高于渠尾排水口底,致渠水难排,黑河季节性倒灌,泥沙积存引发洪涝。1934年,黑河水毁渠尾,乡长呈文索赔,民生渠反成“害民渠”。
续修屡遭挫败。1932年,绥远省政府、华洋义赈会与萨托两县重组民生渠水利公会,拟筹40万续修,1933年夏,黄河决堤淤塞渠道,计划泡汤。1934年,全国经济委员会拨款设工务所,经北平地质调查所水文土壤分析,确认此前坡度、水位、排水问题严峻,国联专家奥模第阿更指其“地势高仰、水量不足,施工违经济原则”。1935年,工务所撤销,续修计划夭折。1935年,华洋义赈会再派工程师张季春拟分期整治,首期需16.7万,因抗战爆发无果。1937年10月萨县沦陷,日军觊觎平原农业潜力,东洋拓殖株式会社1939年拟改造民生渠建立实验农场,计划移民50户日农,终因战事吃紧半途而废。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央人民政府决心修复民生渠。1955年,国家投资80万,农业合作化高潮中组织5000民工,水利技术人员协力,至1957年修复渠道,新建18条支渠,改造1条旧支渠,增建15座草木闸桥。同年6月旱情中首次引水成功,民生渠重获新生。1966年,磴口扬水站动工,新建总干渠18.5公里,1969年竣工。1985年,路易·艾黎重访,盛赞其“规模宏大、效益显著”;20世纪80年代托德亦回访,给予极高评价。
这条渠道的起伏,是先辈以血汗书写的抗争史,也是水利工程尊重规律、因地制宜的教科书。它提醒后人:水利关乎民生,更系于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对本土经验的珍视。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黄韵;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