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升起的地方

作者／张亚萍

小时候，每年放暑假都要在村里大姑家住上一段时间。小孩子的世界总是简单快乐的，每天除了和表哥表姐去地里掰玉米、割小麦、割胡麻，去废弃的小学校里捅蜂窝吃蜂蜜，我最喜欢也最享受的事情就是傍晚时分踩着梯子登上房顶，看天边绚丽的落日和晚霞，看在外面吃了一天草的羊儿咩咩叫着成群结队地匆匆回家，看家家户户房顶升起的阵阵炊烟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那个时间，每户人家的烟囱几乎都在往外冒烟。只见那丝丝缕缕的轻烟从黄泥筑成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先是迟疑地探出头来，继而便舒展了柔软的腰肢，从容地向天际游去。那烟色也由浓转淡，由灰转白，终于融化在苍茫的暮色中，只留下淡淡的柴草香在晚风中低语。

每次看到那缓缓升起的阵阵炊烟，闻着那特有的柴草香和饭菜香，我的心情就会变得格外宁静和踏实。那香味里有大姑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有铁锅焖饭的米香、炒土豆的焦香，还有煮玉米和南瓜时飘出的清甜味道。我总是在房顶上站到炊烟快散尽，直到大姑在院子里一再喊我的名字，我才恋恋不舍地顺着梯子往下爬。刚落地，就看见大姑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旁边摆着一盘清脆爽口的黄瓜、水萝卜。她笑脸盈盈，带着点宠溺又嗔怪的语气：“还不赶紧过来吃饭，面片儿都要凉啦！”那朴实无华的农家饭菜和混合着柴草香的阵阵炊烟，以及大姑那慈祥宽厚的笑容，共同组成了我记忆中关于人间烟火气最早也最温暖的模样。

姥姥家住在一个大杂院里，每到饭点，各家的烟囱便会陆陆续续地吐出阵阵炊烟来。它们在空中交织盘旋，像一条条轻柔的丝带，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薄雾中。尤其是夏天的傍晚，大家都在院里搭建的灶台上做饭，只听那炉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油一热，葱姜蒜下锅的瞬间，香气便“腾”地一下炸开，混着柴火的味道，与晚风一起钻进每一个角落。谁家今天改善伙食，那香味便是最好的宣告，惹得人忍不住地咽口水。

等到饭熟了，大姑娘小伙子们就会端着饭碗走出家门，大家聚在院里那棵大槐树下，随意地坐在小板凳上，或者干脆蹲在地上边聊天边吃饭。有时候还相互分享一下饭菜，你夹一口我的焖面，我吃一口你的烩菜，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小孩子们最是开心，他们端着小碗在人群里穿梭，每到一家就能蹭到一口好吃的，碗里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大家聊着家长里短，笑声和筷子碰碗的清脆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凉风吹过，带来阵阵槐花香，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带给人极其舒适美好的享受。那是我记忆里最美好的夏天。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上小学时每天放学回家后的冷清场景。妈妈总是忙于工作和生计，我从二年级开始就自己挂着钥匙回家，面对的都是一屋子冷清。我自己开门、生火、烧水，然后等妈妈回家再做饭。每次远远看见别人家房顶上的烟囱里冒出阵阵青烟，我总是很羡慕，我多希望自己家的烟囱也能像别人家那样，早早升起一缕温暖的炊烟等着我放学归来。但大多数时候我只能独自面对那份空旷与孤单。所以，炊烟对于我而言就意味着温暖与陪伴，意味着有人等候的家与安心。而童年时期造成的缺憾，也成了我心底一道浅浅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如今，当我在干净明亮的厨房里为家人准备饭菜，燃气灶冒出的蓝色火苗稳定而无声，没有柴火的噼啪，也没有烟囱的悠长叹息，抽油烟机嗡嗡地低鸣着，瞬间便将所有的油烟气吸得干干净净，一丝味道也不肯留下。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安静的农家小院里，大姑拉动风箱那“呼嗒呼嗒”的节奏，想起姥姥家院子里混合着柴草香和饭菜香的阵阵炊烟，想起姥姥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这些生动美好的记忆片段穿越漫长的时光依然滚烫鲜活，默默地温暖着我。

有时傍晚下班站在阳台上，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我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曾经牵动我所有感官的缕缕青烟，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林立的高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以及从无数空调外机中排出的毫无生气的热风。邻里间房门紧闭，碰面也多是点头之交，再也闻不到谁家炒菜的油香、谁家炖肉的浓香。

我终究是再也寻不回记忆里那缕带着柴草气息、裹着人间温软的炊烟了。它被时光留在了大姑家的乡间暮色里，留在了姥姥家大杂院的槐树下，留在了有人等候、有人牵挂的旧时光中。

炊烟是家的信号和陪伴的证明，是藏在寻常日子里最动人的温柔。纵使岁月流转，城市喧嚣，那些被炊烟温暖过的童年与时光早已在心底生根，每当风起，心底便会有一缕炊烟轻轻升起，岁岁年年，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