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许淇的文学遗产
来源:i包头   202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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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淇的文学遗产



作者 / 张伟


多年以前,每年年底文联创研室都会开一个文艺评论小型座谈会。

有一次,许淇老师也参加了。相同的会议主题,年年开,不想说重复的话。我灵机一动,就从许老师说起吧。发言时,我带点调侃地说,咱们谈谈许老师作品的短板或局限性吧。一言既出,包括许老师在内,大家都很意外,甚至有些警觉,会议的气氛也紧张起来。我故作停顿,然后说,许老师个人创作成就斐然,却没在包头形成一个许派散文诗的营地,这是不是一个问题呢?

如果说那时带有开玩笑的性质,为的是不说上一年说过的话,给会议制造一点小波澜,今天,许老师离开我们十年了,我们应该回过头来认真总结,他给我们留下哪些文学遗产。许老师是一本大书,需要慢慢读,细细品。这里侧重谈的是,以许淇为标杆,看看包头文学缺什么。

一是语言的锤炼。

语言,或者说文字水平,是文学的第一道门槛。画画的,没有基本的造型能力,没有对色彩的职业敏感,没有处理色彩的技巧,画画就还没入门。文学,登堂入室也是有条件的,但大家好像都不太在意,中国话谁不会说啊,中国字谁不会写啊。对,与媒介有关,文字这种媒介,具有它的日常性、普通性,这导致许多写作者跌入误区,严重忽略了文学语言与非文学语言的区别。我曾有个想法,不管写什么文体,都应该写写诗,只为训练语言。结果呢,现在诗也被唾成口水了。

文学的童子功不可小觑。戏曲、舞蹈等讲究童子功,其实,文学也一样,只是没有被看见、被重视。许老师幼年在上海接受的教育,起点高,散文诗处女作发表在《人民文学》,许多人毕其一生都望尘莫及,无法抵达。有人说许老师悔少作,那是把他的自谦当真了,根本没读懂他。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许老师从来不纡尊降贵,他自己笔下的文字精审、严苛,也绝不降低水准去逢迎,不捧臭脚,他是有品位的。他话不多,不说什么,却像压舱石一样,压得住阵脚。没有这块大石头,文坛秩序就乱了,泡沫泛起,沉渣泛起。固阳的油炸糕吃进肚里了,糕上粘的糖稀留在嘴上,嘴巴像抹了蜜,把臭豆腐说成椰子糖。学学鲁迅吧,严于解剖自己,养成文字的、文化的洁癖,榨出皮袍底下的小来。写的东西是小东西,做的事也是小里小气的事,吃人家一顿饭,嘴就软了,怎能撑起文人的风骨?

自媒体时代,更需要专业精神。

自媒体冒出来,写作没有门槛了,这对提高全民文化素养是一件好事。自己练练笔,自娱自乐、自给自足,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什么不好,而占据公共文化空间,鱼龙混杂、鱼目混珠,就是污染了。

写作是一种高端技能,写的人极少,读的人很多,才是正常而健康的文学生态,20世纪80年代即如此。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都在写,没人读,黑白颠倒了。一方面政府大张旗鼓推动全民阅读,另一方面大家都不读书了。据权威人士透露,新出版的图书,80%的读物销量在50本以下,这是时代的悲哀啊!当下音像全面碾压文字,我的一篇文章,公众号上发,阅读量三百多,但由我的同学、朗诵艺术家杨世斌朗诵推出,阅读量一万多,媒介之异耳。

读与写是一体的,看看某些写作者自矜时列出的书单,他读的那点书,实在是寒碜。他的知识结构的逼仄,他的艺术视野的狭窄,他的审美趣味的低下,就知道他的写作注定走不远。

马东说,旧时代识字率只有5%,你只关注那5%就够了。现在呢,谁都可以来舞文弄墨,严重粗鄙化。

二是现代文学思想观念的影响。

许老师理论修养深厚,他的藏书里,学术著作占比很大。他不偏食,古代画论、文论,他如数家珍;西方现代派的前卫思想,他以健康的脾胃吸收、消化。他创作了大量的理论、评论作品,虽篇幅短小,不乏真知灼见。主编《许淇文集》时,筛选这类稿件,割爱之痛,伤筋动骨。私下里谈文学,许老师每有会心,妙口偶得。谈到某诗人,许老师说,他也不年轻了,凭年轻时打的那一针鸡血,硬撑到现在。谈到某作家,许老师说,他那眼井水质还不错,但水层太浅了,枯干了。这样精妙绝伦的神点评,想忘都忘不掉。得古代诗话之真传,又有纪德、波德莱尔的影子。

无须远鉴,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教授而兼作家,大学里有教职,理论上有建树,可以列出一长串名单,是普遍现象。

没有理论指导的写作,是自发的,盲目的,走很多弯路,事倍功半;用理论武装头脑,则是自觉的,明澈的,有灯塔的照耀,可顺利抵达。

一些写作者没经过反刍,没经过发酵,匆促下笔,拿小学高年级、初中中等偏下的作文冒充文学散文。狗戴帽子,出来汪汪叫两声:我是作家。别作家了,你在作假,假冒伪劣,充斥文坛,文字垃圾堆积成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荒城陋儒,自恋自负,自己炒作,拉大旗作虎皮,装腔作势,借以吓人,“人间喜剧”从巴尔扎克笔下走进了现实。

许淇是一棵大树,站在那里,岿然不动,枝叶随风轻扬,那是一种威仪。这棵大树倒下了,杂草丛生,转蓬乱滚。

三是创新的精神。

一些写东西的人,青年的自然年龄,暮年的文本,暮气沉沉,所谓“老人味”是也。有人写了几十年,没有办法从编年的意义上审视他的作品。没有进步,有时还在退步。文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句俏皮话很扎心,说他在20岁时就死了,80岁才埋葬。这个死,不是肉体的,而是精神的死亡,创作生命、艺术生命的完结。有的人很勤奋,写了一辈子,但没有进步,没有提高。低水平重复,再写二十年,还是那个水平,甚至等而下之。到他死的时候,盘点一下,哪几篇差强人意,还算拿得出手,发现全是早年的作品。老年写了不少,但没一篇能留得下来。许多人都在退步,只有不断更新思想观念的陈丹青敢把书名叫作《退步集》。

许老师一直在进步,晚年写的《请埋葬我》,是融入了生命体验的好作品,一定会传世。主编《许淇文集》时,我感受最深的一点是,出版个人文集,比数量更重要的是质量,那些总在重复自己的人,把一生的文字归拢到一处,不是荣耀,而是露怯。

十年了,何以告慰许老师的在天之灵?继承他的文学遗产,向他学习,查漏补缺,化作包头文学的磅礴力量。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黄韵;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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