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掠过阴山南麓,将包头的秋意铺展开来。
秋天不是离别,是万物把积攒一夏的故事,慢慢摊开晾晒,写一封辽阔的信笺。
今天我们将笔墨伸向林间、旷野、河畔,捕捉落叶、长风、远云,有草木荣枯的哲思,也有烟火人间的温软。
愿你在这些篇章里,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响,在沉静的秋色之中,收下这封写给秋天的信笺,寻得内心的安然与诗意。
——策划 姬卉春



作者 / 刘清成
包头的秋天,风大、天凉、干净。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田野一片踏实的样子。每到这个季节,看着街上成堆的秋菜,心里就不由想起小时候,家里储秋菜、腌咸菜的那些日子。
固阳的土豆,个头又大又敦实;沟门的大葱粗壮有甜味;巴盟的大白菜层层结实;古城湾的芋头圆圆滚滚。
那时候不像现在四季啥菜都能买到。北方冬天冷、时间长,一冻就是小半年。家家户户秋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储冬菜。一冬天吃的菜,全靠秋天这一阵子囤积。
小时候住在厂区家属院,那年代厂里福利好,每到深秋,单位就统一派大卡车,去周边乡下拉秋菜。土豆、白菜、红萝卜、蔓菁、芋头、大葱,一车一车拉回来,堆得像小山一样。全厂职工按户分菜,人人有份。
分菜那些天是厂里最热闹的时候。大人们早早出来等着,手里拿着麻袋、绳子,推着小推车,站在菜堆旁边说话聊天。街坊邻居都是熟人,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小孩子们最是高兴,在人多处跑来跑去,围着菜堆看新鲜,摸大白菜,滚小土豆,蹦蹦跳跳,一点也不觉得累。有时候我们会偷几颗硕大的土豆,用自制的小铁皮炉子烤着吃,土豆干沙面甜,每个人都吃得满嘴黑圈。
分完菜,家家户户开始往家里运。大人推车,小孩帮忙扶着,一趟一趟来回跑。土路被车子压得吱吱响,满街都是运菜的身影。
菜拉回家,母亲就开始忙活着收拾。土豆、芋头、萝卜、蔓菁得一个个挑拣,坏的、破皮的挑出来,好的晾干水分,装袋码好,整整齐齐放进院子的菜窖里。那时候每家都有菜窖,阴凉、透气,存一冬天菜都不坏。看着满满一窖秋菜,心里就安稳,好像冬天的日子都被安顿好了。
储完菜,接下来就要腌咸菜了。母亲是山东人,刚来包头的时候,不会北方腌菜的法子。可院里住的大多是山西人和本地老乡,家家都会腌菜。邻居婶子、大娘看母亲不会做,都热心过来帮忙,手把手教,怎么放盐、怎么晾菜、怎么封缸、怎么打沫。母亲慢慢学着,一年一年练,后来腌菜比谁都地道。
每到秋天,家里几口大瓮、小缸都派上用场。酸菜、红萝卜、洋姜、地溜儿、辣椒,样样都腌。腌出来的菜又脆又酸,爽口下饭。母亲最拿手的是腌小茄子。秋天地里长的那种小小茄子,没人要的,母亲就捡回来,洗干净蒸熟,晾凉,再放盐、姜、糖、醋,装进小缸慢慢腌。过些日子腌透了,捞出来,浇点盐汤、滴点香油,撒点辣椒,味道特别香,是我小时候最馋的一道菜。
那时候日子普通,冬天吃得尤其简单。一日三餐就是烩大白菜、烩土豆、烩萝卜,主食是窝头、玉米饼子、钢丝面。稀饭都是磴口村新玉米面、东坝村新小米熬的,倒是香香的、热乎乎的,喝着特别暖胃。桌上离不开各式各样的咸菜,五颜六色,好看又下饭。
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猪肉粉条烩酸菜和炒菜,配白面馒头、蒸饼、大米饭。日子虽清贫,可一家人每晚坐在炕上,围着小炕桌吃饭,听着收音机里的评书,说说笑笑,热热闹闹。苦是苦点,但是家里暖和、人心踏实,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是最好的日子。
后来厂里不再统一拉菜分菜了。到季了,我就骑自行车去外面买秋菜,一趟一趟驮回家,帮母亲放进凉房、存进菜窖。再往后我们搬进了楼房,生活越来越好,超市菜市场天天有新鲜菜,一年四季啥都能买到,再也不用费劲储冬菜了。
可母亲每到秋天,还是要买些菜腌上几缸。我们总说不用麻烦,可每次家里聚会吃饭,大家最爱吃的还是母亲腌的咸菜。外面买的咸菜再贵、花样再多,也不如母亲亲手腌的味道正。
每到包头秋天一凉,街上又有人摆摊卖秋菜,听见熟悉的叫卖声,我就感觉一下子回到小时候。想起大卡车拉菜的热闹情景,想起母亲蹲在院里择菜、晾菜、腌菜的背影,想起菜窖满满当当的秋菜,想起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的温馨场面。
日子越来越富足,却越想念当年那些朴素、温暖、热热闹闹的红火日子。
一秋又一秋,秋菜年年有,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为家里囤菜腌菜、操劳一生的母亲了。这些平凡的秋日记忆,成了我心里最温柔、最难忘的念想。



作者 / 强越珍
被昨夜的细雨偷偷亲吻后,清晨的锦绣公园更加明丽动人。抬头,白云如絮,蓝天似海,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折射出无数道金光。环视,满眼树木参差,黄绿任意涂抹、叠加、扩展,蔚为壮观。俯视,甬道润湿,落叶飘零,曲径幽深。秋风徐来,微凉带露。信步在这橙黄橘绿的连绵画卷之中,心底一片澄明。
脚步不疾不徐。慢慢欣赏,想把这美好的景致尽收眼底。一片落叶滑过我的肩头,落在衣襟时被我接住。我把叶子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气,草木清香瞬间涌入肺腑,顿觉神清气爽。
悠然徜徉,不觉就来到最让人流连的地方。两排高耸入云的白杨伫立路旁,庄严肃穆,风骨昂扬。每当从这里走过,我都不由得挺起胸膛。秋风习习,落叶如蝶翻飞,沙沙作响,似在追忆往事,似在深情告别。青石甬道、青青草坪,碎金一地。我俯下身,开始捡拾片片落叶。光洁无瑕的,满脸斑点的;细长如眉的,饱满若桃的;刚刚落下的,几近风干的……在我的手里越叠越厚。
微凉的叶片带着雨痕与微尘,筋骨依然倔强,脉络仍旧分明。这些叶子褪去了盛夏的鲜嫩葱翠,沉淀下历经风雨的沧桑,沉静又从容。
世人常叹叶落是衰败、是终结。可我眼中的落叶,落幕决然,告别壮丽。它们曾认真发芽滋长,也曾倾尽热情盛放,未负韶华。它们享受过阳光雨露,也历经风雨侵袭。而今,无惧时光,优雅落幕。带着生命蓬勃的深情与温度,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淡定从容,完成一场温柔又盛大的生命归程。
年年金秋叶落如故,岁岁观秋心境不同。

曾经捡拾落叶,我是偏执的、苛刻的。那时的我,一心追求完美,眼里只容得下色泽匀净、无半点斑驳破损的落叶。那些带着虫痕、褐斑、边缘卷曲的叶片,都会被我鄙夷舍弃,觉得它们根本不配躺在我的掌心。那时,我执着于圆满。认定人生本该一帆风顺,容不下一丝缺憾与瑕疵。总以为,完美,才算不负人生好时光。
而今的我,再次弯腰捡拾落叶,心境却迥然不同。我不再刻意挑剔,反而俯身拾起许多带着岁月痕迹的落叶,轻轻拂去它们的尘土,任其躺在我温热的掌心,静心观赏。那些深浅交错的斑斑点点,是秋风霜露雕琢的印记;那些微微卷曲的叶边,是风雨洗礼的见证;那些并不规整的形态,藏着独属于那片叶子的生命轨迹。我沉醉了,沉醉于捡拾起片片落叶,小心翼翼,像捡拾起它们的曾经过往。指尖与它们轻触的那一刹那,我理解并心怀敬畏地赞叹每一个生命的不易与坚强。
看着手里这一叠厚厚的落叶,我知道不管如何精心收藏,它们都会因失去水分而干枯。不如让公园的长椅和红红的甬道做它们摆拍的背景吧。我蹲下来,擦干净每一片叶子,随心创意、精心拼接,将零落的秋叶组合成灵动诗意的画面。对,就是要给它们来一组艺术照。那些看似残缺的落叶,在我的精心排布中焕发出别样的生机,也演绎出另一番秋日的美好。我举起手机,记录下由这满眼秋叶演绎出来的温柔盛景。回看镜头里的落叶,那些斑驳的落叶比完美的更显厚重,更加动人。
在我驻足欣赏时,两位路过的游客走到我跟前,轻声说,一路观察您捡落叶,可否欣赏一下您镜头中的画面。他们礼貌又得体,语气根本不允许我拒绝。我欣然翻开相册。简单交谈,感觉这两位也是眼里有光,热爱生活之人。在他们的称赞中,我不由得道出了自己蜕变的心境:今年捡拾落叶,终于懂得了接纳不完美,欣赏不完美。
萍水相逢,主动分享心得,实在不是我的风格,却自然而然为之,也算一份美丽的意外。匆匆作别,我的思绪顺着自己的那句感悟延伸开来。
一叶悟人生!恍惚间,自己也步入人生的金秋。历经半生烟火风雨,也算褪去年少的执拗与浅薄。曾经也畏惧缺憾、抗拒挫折,执着于光鲜圆满的人生,总想事事顺遂、样样完美,把失去当作遗憾,把挫折视作不幸。
然而,岁月从不完美,人生本就起起伏伏。正如万千秋叶,没有两片完全相同,也没有一片终生无瑕。那些被我们视作残缺的斑点与裂痕,从来不是生命的败笔,而是成长最真实的印记。一片树叶,历经春生夏长、秋落冬消,风雨是历练,斑驳是沉淀,落幕是归宿。人生亦是如此,顺境是馈赠,逆境是修行,缺憾是常态。
愿我们接纳生活的不完美,释怀人生的小遗憾。在岁月沉淀中守得本心,历经风雨依旧温柔,阅尽千帆依旧坦荡,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从容无畏,恬淡安然。



作者 / 陈荣桃
十年前,父亲给我和爱人做向导,我们游过一次马鞍岭。那时候,这儿的名字还叫马鞍山。
再次游览时,父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但是当年的情景却历历在目,我的心里即刻便涌上了浓浓的伤感、切切的思念和深深的自责。眼眶何时湿的,我并不自知,我只知道,我的心揪成一团,像被绳子捆住一样……
当景区的小火车将我们送至山下时,我看到了满目金黄,只是叶子比较稀疏,像一个脱发的人,披散着为数不多的发丝,神采奕奕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我们的欣赏。
买票进门后,我们拾级而上,开始登山。
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还有些湿滑,这些落叶时刻在提醒着我们,如果再早来几天的话,这里会更美。
踩着窄窄的台阶向上攀爬,同时眼望周边的群山,连绵起伏、高低错落。群山一律穿上了黄色的衣裳,目不转睛地回望着我们,像母亲在注视着自己的孩子,有怜爱、有鼓励,眼含柔情、笑意盈盈。

山上的树木一簇一簇、一团一团,装点着山体,像一幅天然的油画,又像有人从空中将各种黄色的颜料随意泼洒。明黄、淡黄、暗黄在褐色山体的底色上,无规则地分布着,占据着自己的地盘,互相依托、互相映照。
总有一些艳红的树叶要点缀其中,发出炫目而亮丽的光。如果不是天空中的云朵太厚,遮挡了太阳的话,那这抹红色,就是敢于和天空、白云媲美的“勇士”,它是那么特立独行、惹人注目。
我们一级一级登着台阶,一边走一边歇,同时我为我的“怂”感到既可笑又庆幸。可笑的是,五人行,我最年轻,可我却是远远落在后面的人;庆幸的是,由于我走不动,所以我可以坐在台阶旁设置的椅子上欣赏风景。
你看这漫山遍野的黄,你闻这飘零落叶的香,你瞧这男女老幼的脸,你听这东南西北的腔,你品这初秋气候的爽,这些,难道不是风景吗?在我的心中,这些仿佛就是我秋游马鞍岭的意义,并不是为了登山而登山。

俗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就在我双腿越来越沉重无力的时候,我抬头仰望着上面的台阶,仿佛是无尽的长路。此刻,身边走过几个下山的人,我急忙问他们距离顶峰还有多远。他们笑着说,马上就到了。这句话,将我的疲惫一扫而空。我谢过他们之后,觉得这句话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立刻,我脚下生风、腿上有劲、面带笑容、身体轻盈。
“噌噌噌”,没过多久,我就到了“天空之镜”。
天空之镜是在马鞍岭顶峰上平放的一面巨大的镜子,那上面已经站满了人。人们在上面打卡、拍照,或坐、或站、或蹲、或倚,都是为了拍下镜中的倒影。
站在这面镜子上极目远眺,果然是层林尽染,好一派北国风光。
谁说“自古逢秋悲寂寥”?你看这“霜叶红于二月花”,不是一种独特的美吗?
虽是“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这不正是“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吗?
秋天的多姿多彩,不亚于春天的姹紫嫣红!
十年后再次登上马鞍岭,有思念、有感慨、有欢欣,还有一些身体的不适。人生有多少个十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此时的感受,大抵也是悲欣交集。



作者 / 刘美英
当秋风越过阴山余脉边塞原野,包头这座扎根草原腹地的工业之城,便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喧嚣,慢慢沉淀出独属于塞上深秋的澄澈与绚烂。北方的秋,是一场盛大的色彩盛放。风染层林,霜润万物,草原钢城仿佛被巧手细细描摹,大地铺锦,山河着彩,满目皆是壮阔的秋意。
包头的秋,独特而美好,是钢铁意志,是柔情侠骨,是沉稳,是丰盈。一位老领导诗句抒怀:“萧萧西风夜来霜,瑟瑟寒枝炫金黄。”这金黄是那样动人,藏在城市的寻常角落。红蓝相间的塑胶跑道上,细碎的柳叶簌簌飘落,层层叠叠铺缀其上。深褐的叶脉、浅黄的叶边,点缀着鲜亮的跑道底色,清冷色调与暖艳秋色撞个满怀。那一树树通透的金黄,在澄澈高远的秋阳里熠熠生辉,耀眼、纯粹、干净,像是大地耗时四季精心织就的锦绣画卷,平铺在鹿城的烟火人间,温柔了秋风,温柔了岁月,也温柔了寻常的朝夕。秋意流淌在市民公园里,是烟火氤氲。晨起时清风裹挟草木清香,傍晚的余晖铺满青石小径。晨练的老人、散步的路人、追逐秋风的孩童,寻常烟火与秋日美景相融,静谧又温暖,藏着最踏实的人间幸福。

人间万事皆为心之所向,眼里藏着美好,心中盛放温柔,所遇皆是锦绣。包头这座城市用心雕琢生态底色,绿意扎根街巷,景致贴近民生,四时风光环绕寻常生活。赛汗塔拉的秋,是藏在都市里的草原诗行。秋风掠过万亩草甸,晕染出浅黄、深金与苍青,层次错落,斑斓动人。澄澈的蓝天低悬,流云悠然漫卷,连片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苇穗鎏金,簌簌有声。自行车道上的铃声,健身步道闪过的身影,三两闲坐的游人,硬朗的城市轮廓,温柔的草原秋景,真的是治愈人心。阿尔丁植物园的秋,则是鹿城秋日最精致细腻的丹青画卷。园内层林尽染,色彩斑斓交织。标志性的银杏大道化作浪漫的黄金走廊,澄澈秋阳洒落一地细碎光影,风起时金叶簌簌飘落,铺就松软温暖的金色地毯。五角枫晕染出热烈的橙红,白桦缀满通透的浅金,常青松柏固守一抹苍绿,还有湖水、亭台、回廊、倒影……小径蜿蜒穿行,余花盛放弥香,人在林间走,如在画中游。
一山一水皆诗意,一草一木皆深情。鹿城的秋,美在山水风物,美在时序流转,更美在人心。秋风岁岁起,秋光年年新。塞上秋光皆为锦绣,幸福生活岁岁绵长。

(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