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文苑 | 岁暖念长
来源:i包头   202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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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解冻,立春启新。初六一过,年的喧嚣开始渐渐淡去,心底的怀旧情思却愈发浓厚。那些散落在岁月深处的故乡年俗——炕头蒸腾的烟火、街巷脆响的爆竹、春联晕开的墨香、至亲守望的眉眼,都在时节更迭的瞬间,清晰地浮现在心头。

旧时光从不曾远去,它藏在每一道年的印记里,融在每一缕绵长的乡思中。

——策划 姬卉春



旧时炕头暖


作者/李佳续


新春之际,家中本应欢乐的氛围却迟迟没有出现。母亲孤独地望向窗外,似在思索着什么。我懂她的怅惘,只因姥姥已走完人生最后一程,永远离开了我们。望着窗外灯火辉煌、万家团圆的景象,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似苦似愁,难以言表。

新春的记忆如潺潺小溪般缓缓涌来。每年春节前,我们一家三口总会从包头返回山西过年,乘坐那趟熟悉的K886火车。这趟火车晚上11点发车,早上6点左右抵达。小时候的我,一路上满是新奇。车厢里人头攒动,刚上车我便找到座位安稳坐下。一车厢乘客多是返乡的务工乡亲,大家操着熟悉的乡音,聊着在外务工的艰辛、田间地头的收成,还有家中孩子的学业与成长。

列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寒风疯狂地挤压着车窗,窗外的灯火逐渐缩成点点星光。泡面香混着瓜子味弥漫在车厢里,若幸运的话能找到空闲的座位,让僵硬的身体舒适地躺下。前半夜我还沉浸在手机游戏中,时不时望向窗外那如水墨画般的景色。后半夜,疾风裹挟着雪滴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我拉紧棉袄缩在硬座上,听着老乡们靠着椅背、歪着头沉睡的鼾声与车轮声交织在一起,眼前愈发模糊,渐渐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父母推搡着我快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乘务员大声地重复着:“阳高到了,阳高到了。”一下火车,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让我瞬间清醒。天空仍如被墨汁染黑一般,车站附近开着一家卖羊杂碎的小铺。在阳高,吃羊杂碎总要配着黄糕,这黄糕以黄米面加温水拌匀,上笼蒸透,趁热入盆,手蘸凉水反复揉捣,直至面团光滑筋道,蘸上鲜浓的羊肉汤,滋味鲜醇无比。一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配着软糯筋道的黄糕,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满是归家的满足。

天色蒙蒙发亮,我们搭上去村里的班车。姥姥和姥爷早已喂完家中的猪,坐在村口的青石上,遥遥望着我们归来的方向。姥姥留着齐耳短发,身形微丰,眉眼间满是温和;姥爷肤色黝黑,身形清瘦,手里总攥着那杆不离身的旱烟袋,二老身上的亲和暖意,是异乡归途里最安心的依靠。旁人眼里行色匆匆的路人,唯有在至亲的目光里,才是独一无二的牵挂。走到村口,姥姥总会笑着说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孩子都长这么高了。”一路欢声笑语走进院落,犬吠声此起彼伏,舅舅姨姨们也相继到家了。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欢声笑语挤走了冬日的严寒,满院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

饺子在沸腾的热水中翻滚,里面包着几枚硬币,会祝福吃到的人在新的一年带来好运。把饭桌摆在炕上,大家脱掉鞋子围坐在一起,诉说着一年中的欢喜。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姥姥和母亲收拾着桌子。我盖上毛毯蜷缩在炕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后发现姥姥、姥爷躺在我旁边,一脸慈爱。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姥姥换上了一身花色斑驳的新衣,姥爷穿着黑色的新毛衣,头上那顶帽子,自我记事起便戴在他头上,颜色模糊在记忆里,似棕又似灰蓝。那一刻炕头的安稳与温暖,静谧又美好,成了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回忆。

不多时,村里的小伙伴得知我归来,纷纷喊我出去玩耍。我们在覆着积雪的泥泞小路上追逐嬉闹,去村口小卖店买上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里,是不加掩饰的欢声笑语。暮色降临,众人尽兴归家,晚饭是温润的黄米稀粥,大人们围坐一处打扑克、搓麻将,喧闹直至深夜。我常常在烧得火热的炕头呼呼睡去。

可岁月无情,姥爷在我初中时离世,姥姥也在我工作后永远离去。上次回到那个熟悉的村子,便是为姥姥送葬。心底除了撕心的悲痛,更漫着至亲消逝的苦涩与空落。曾经满是欢声笑语的院落,变得死寂冷清。那天我抬着棺木,似懂非懂地读懂了一个残酷却真实的道理:死亡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是我们终要学着坦然面对的归途。忽然想起海涅《安魂曲》里的句子:“死亡是凉爽的黑夜,生命是闷热的白天,天黑了我进入梦乡,白天使我很疲惫。”

每当回想起那个午后,我睡眼惺忪地躺在暖烘烘的炕头,总奢望着时光能永远定格在那一刻。耳畔的喧嚣仿佛骤然消散,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姥姥、姥爷熟悉的音容笑貌,早已定格在泛黄的记忆里,成为心底最柔软、也最无法触碰的牵挂。那些藏在火车哐当声、羊杂碎香、炕头暖意与乡音里的旧时光,那些被至亲捧在手心的年岁,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只留思念在每一个新春佳节,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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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里的故乡


作者/牛银万


每到年节,看到繁华的街市,看到人们采购年货忙碌的身影,我不禁想起故乡的年……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虽然生活艰难,过年却十分隆重。每当进入腊月二十,家家户户就开始置办年货。

生豆芽要捡出烂的、坏的和虫吃过的豆子,在盆或桶里泡软,在炕头蒙上被子,一两天就生出嫩芽来。

做豆腐要把豆子泡软,用石磨磨成糊,用酸浆水边点边加温,凝成豆腐脑,大火再煮一会儿,然后捞进红柳条编的大筐,用笼布包住,在上面压块石头,两个小时左右豆腐即可成型。

蒸馒头要在前一天晚上发面,第二天一早架上高高的竹笼蒸,蒸出后,用筷子在顶上点个红点儿。

压粉条的粉面是土豆擦成丝滤出的。因故乡的粉面质量好,压出的粉条又白又筋道,一出锅,人们就迫不及待地倒上醋先来一碗。

蒸糕的黄米先送到村加工厂磨成粉,等蒸出后,一部分切素糕片,一部分包馅儿,麻花和糕都用自产的胡油同时炸,香味儿特别浓。

打扫完家后就开始贴年画和窗花,年画大都是鲤鱼跳龙门,或是样板戏中的剧照;窗花有买的,有自剪的,自剪的大多是福娃之类。

过年的新衣服是自做的。在我的记忆中,快到年节,母亲就不分白天黑夜地给我们赶做衣服。鞋也全部是手工做的,特别费劲。那时家里有一台旧缝纫机,母亲炕上地下忙得不可开交,饭都顾不上吃,担心我们过年穿不上新衣新鞋。

大年三十上午要理发,男的自家理,女的三五个聚在一起互帮着剪。

故乡的春联,都是在三十上午写。自家写时,写的写,裁的裁,按的按,执笔的往往是初学毛笔字的中学生。这时,火炉烧得呼呼作响,炖骨头的锅里冒着腾腾香气,年节的气氛特别浓。找村里人帮忙写春联时,写前先核计好,不管写几副,家里正面墙上的一副是必备的。还要带一盒太阳或大前门烟前去,大过年的,不能让人家白辛苦。遇到人多的时候还要排队,大家有的坐,有的站,说说笑笑,问长问短。轮到给谁写的时候谁就凑过去,先递上一支烟,如果写对联的人年龄或辈分比自己大,要划火柴给点着。写的内容要根据每家的情况,征得对方同意现场创作。这时,排队的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帮着编,编得好时,大家都拍手称赞。如果要对联的人不识字,就让写的人念,反复问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写的人费尽口舌交代完,年龄差不多或是同辈的,就开些“让你念书你偏要放猪”之类的玩笑,引得人们哈哈大笑。对不讲究、不识字的光棍汉,写的人有时会编两副荤的逗乐。有时写的人累了或故意摆摆架子,说手腕疼得写不成了,人们就递烟,说好话,并答应正月请喝烧酒,才又开始动笔。

故乡的春联,都在三十吃过早饭后贴。贴的人刷上糨糊,把春联虚按上去,让端糨糊的人边念边看正不正,贴得正才压实,再用图钉穿上圆纸片钉,或把劈成两半的高粱秆用小皮钉钉。外面的贴完,再贴家里正面墙上的。自家的贴完,村里年长的还要再裁几副,写好贴在村里被废弃的井架和碾坊上。

贴完春联,伴着隆隆的鞭炮声,人们就开始吃午饭。大年三十的午饭很丰盛,有炖骨头、炒猪腰、炒里脊肉、炖鱼和烩酸菜,主食是糕和馒头,爱喝酒的人一定要喝点散白酒。

三十下午,年长的人要带上肉、糕和馒头,或在十字路口,或去坟地,祭奠逝去的亲人。

临近黄昏,家家户户开始架旺火,有的用碎木块儿,有的用炭,有的只抱一捆草。不论用什么架,最后都不忘在旺火上夹一张“旺气冲天”的竖联。

三十晚上,家家灯火通明,晚饭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伴着火炉的呼呼声包饺子,包完后就开始看春节联欢晚会。

晚上十一点刚过,村庄里鞭炮声隆隆,此起彼伏,硝烟弥漫。家家户户就开始接神。

大年初一,吃了饺子,小孩们穿上新衣,有走家串户的,有放鞭炮的,有给长辈拜年的。走家串户的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东家进西家出。放鞭炮的手里拿着香火,你一个我一个,点燃抛在空中,声响特别清脆。拜年时,长辈们给压岁钱,小孩们假装推辞,长辈坚持给塞进兜里,并摸着头再夸上几句。

年节中,人们的娱乐活动主要是打扑克。不赌钱,输了的跪,一玩大半天,直到家里的人叫吃饭才散场。那时,有黑白电视的人家,整天聚满了坐着、躺着、站着的大人小孩。

正月十五,村里要扭秧歌,男男女女穿得花红柳绿,两手拿着绸扇,抹着浓浓的脂粉,扭起来特别卖劲。本村扭完后,村与村之间还要相互汇演,不挣钱,只收一盒大前门香烟。

故乡的年,过了正月十五才算真正结束。可那段热气腾腾的岁月,那些纯粹热闹的年景,永远停留在故乡的风里,也停留在我不曾褪色的童年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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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雷”往事


作者/周涛


小时候过年,除大年三十的一挂100响鞭炮外,“麻雷”是春节、元宵节必备的主要爆竹。“麻雷”是家乡对传统爆竹“二踢脚”的别称,又名双响炮,因为炮纸状如麻布,故有其名。

那时,附近有几个村庄生产“麻雷”,人们可以用粮食和旧书纸以及水泥袋等物换取。大舅所在的村庄几乎有一半人家都在做,大舅家也不例外。于是每到冬季寒假,我就会去姥姥家小住,并能看到大舅一家人做炮的过程。

大舅家的炮坊建在西凉房,房梁上吊着一根立柱,立柱下固定着一块木板,与下面的一张工作台对应吻合,这个工作台专门用来卷炮筒。五彩缤纷的炮纸堆满屋子,炮筒的最里层和最外层要用上好的牛皮纸,中间部分是各种书报纸。将炮纸的一头抹上糨糊,裹在专用的芯棒上,然后拉起立柱,将芯棒放入工作台,一推,抽出芯棒,一个均匀硬朗的炮筒便做好了。卷炮筒的工作一般由我的两位表姐完成,她们动作娴熟,一人一天可做四五百个炮筒。

大舅自己负责火药的制作,并能够在“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基础上灵活掌握配药的比例。硝的来源主要是当地的碱土,经过几次淋洗过滤后,将滤渣取出,开始熬制,最终结晶成火硝。磺就是硫磺,可以从商店买成品使用。木炭主要是将秸秆烧至五六成后,放到地坑中密封燃烧五天,挖出来后过筛,把灰和土筛出去,剩下的就是木炭。将上述三者碾碎烘干后搅拌在一起就是黑火药,然后根据三者的比例分为“脑药”“底药”“引药”等。

搓药捻和引线是大妗的工作,药捻纸是薄而柔的宣纸,裁成细条状,用一根细木棒沾上引药,在宣纸上轻轻一弹,引药便均匀地洒落在宣纸上,大妗用手掌向前一推,粗细均匀的药捻子就做好了。这也是个技术活儿,如果洒药不均匀或漏药,都会造成哑炮,不仅影响质量而且还影响声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琐碎的程序,如穿眼、引线、打土、过筛等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可以完成。

一切准备就绪后,进入最为关键的装药阶段。“麻雷”的原理是在炮筒内分两层安放火药,下层火药负责将爆竹送上天空,上层火药通过引线升空后爆炸,所以又被称为“二踢脚”。装药前首先要做炮筒中间的“隔药墙”,工具是一把木锤,一个底座上立一根铁棒(中间有小圆洞)的物件,还有一根能塞入炮筒的铁轴。将引线插入小圆洞中,然后把炮筒插在底座的铁棒上,用红泥胶土颗粒灌入筒内,上面把铁轴伸入炮筒内,用木锤击打夯实,这样引线就被埋在结实的胶土中,成为连接上下火药的“红娘”。之后开始正式装药,先装下面的底药,因其木炭含量高,所以具有极强的反冲力。底药装好后,要将炮筒底部的纸张用锥子一层一层剥离,术语叫“拔底子”,目的是把底药封住,封好后的炮底会形成漂亮的底花。将炮筒翻转后,开始装上面的火药,虽然木炭含量少,但威力更大,会发出清脆的响声。脑药装好后,用红胶泥封顶,这样一个完美的“麻雷”就做好了。有的人家为美观,还会用红纸把灰色的“麻雷”裹起来,给节日的气氛又增添一抹亮丽的色彩。

每年大舅家都会生产很多“麻雷”,要让所有的亲戚帮着售卖,我便有了可以随意放炮的机会。村里的小伙伴们也会围着我转,想各种稀奇古怪、上天入地的玩法。用砖做炮架,形成30到45度的夹角,对准落满麻雀的大树射击。“麻雷”倒是能够准确地射向大树,但在第一声炮响后,麻雀早已飞得不知所终。有一次根柱把自己家的猪食盆扣在“麻雷”上,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瓷盆被炸得粉碎。那个年代一只瓷盆也算家中很重要的物件,为此我们被根柱爹追得满街乱窜。

“麻雷”的威力对于孩子们来说还是非常大的,所以我们一般会把“麻雷”固定在一个地方,然后用带火的长木杆点燃。比我们稍大的新亮叔竟敢手持“麻雷”点燃,而且第一声就在手中炸响,他潇洒自如的动作让我们很是崇拜,可危险随时可能发生。每年春节刚过,就会传来邻村谁家孩子被“麻雷”炸手和崩眼的消息,或者因为放鞭炮引发大火的事也屡见不鲜。

“麻雷”属于不定向飞行的爆竹,因为没有确定性的轨迹很容易造成危害,特别是在高楼耸立的城市,“麻雷”常常会击穿高层楼房的玻璃。所以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许多城市禁售和禁放“麻雷”,“麻雷”逐渐被边缘化,大舅家的作坊也从此关门停业。

如今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烟花,但响炮的人却越来越少,孩子们更是玩起了电子爆竹。随着时光的流逝,有些东西终究会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为一种记忆,只留下那些曾经的往事成为浓浓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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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吴存德;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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