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圈|乡音流韵 二人台的前世今生
2026-07-07

二人台(1)


乡音流韵 二人台的前世今生

□周涛

“哥哥走西口,小妹妹也难留,止不住伤心的泪蛋蛋,一道一道往下流。”这几句婉转凄苦的唱词,在土默川黄河两岸的田野村肆间萦绕百年,成为一代又一代西口后人刻在骨子里的乡音记忆。每当这熟悉的曲调响起,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家乡土默川上的一方戏台。戏台上,一旦一丑正演绎着人间悲欢离合,那便是土默川人最珍视的地方戏——二人台。

二人台,顾名思义,两人一台戏,却装下了西口路上的万千沧桑,更承载着中原农耕文化与北方游牧文化交融碰撞的深厚底蕴。



交融共生 谱写西口新韵

二人台拥有近两百年的发展历史,其诞生与“走西口”这一重大人口迁徙历史事件密不可分,是晋、蒙、陕、冀移民文化交融的结晶。走西口的先民大多来自山西、陕西、河北等地,他们背井离乡,带着故土的文化印记,在土默川这片土地上悄然萌芽。它的曲调兼容并蓄,吸纳了秦腔的高亢、道情的悠远、信天游的苍凉,更融入了蒙古族长调的雄浑,在潜移默化中形成了自己独有的艺术韵味。其演唱内容则扎根民间,多取材于走西口先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乡村趣事、爱恨情仇、悲欢离合皆可入戏,因此被人们亲切地称作“小戏”“草根戏”“草台剧”。

二人台在早期有诸多俗称,“风搅雪”“打坐腔”……,每一个名字都镌刻着它的发展印记。

“风搅雪”本是形容风雪交织的民间俗语,后被用来比喻不同事物的交融共生。在二人台的形成阶段,文化的交融渗透于每一个细节里:唱腔上,既有晋陕民歌的婉转缠绵,又有蒙古族民歌的雄浑辽阔;唱词上,汉语、蒙古族语巧妙糅合;乐器上,蒙古族的四胡成为演奏核心,蒙汉艺人还将竹笛管径扩大,制成音色粗犷豪放的“枚”,与扬琴并称二人台伴奏“三大件”。这种交融不仅体现在唱腔与乐器上,更延伸到二人台的灵魂——牌子曲中。

二人台牌子曲起源于清代咸丰年间,是农耕文化与草原游牧文化交融的直接体现。其音乐有着鲜明的艺术特点,无论是板式结构还是演奏风格,都遵循“曲无定谱、死谱活奏”的原则,演奏者可根据情绪即兴处理,让每一次演奏都有着独特的韵味。乐器配置上,除了“三大件”外,还搭配梆子、四块瓦等打击乐器。现存二人台牌子曲约100首,每一首都承载着劳动人民的生活情感与审美追求。

“打坐腔”则源于清代的“蒙古曲儿”,最初是农闲时节群众围坐在一起吹拉弹唱的休闲形式。汉族艺人吸收借鉴了这种艺术样式,将汉族民歌融入其中,久而久之便形成了“打坐腔”,没有固定的舞台,没有复杂的道具,唯有乡音与真情在人群中流淌,而牌子曲便是此时最主要的演奏内容,为这份休闲时光增添了更多韵味。

二人台的流传地域主要集中在晋、蒙、陕的黄河两岸,土默川便是其重要发源地之一。与其他大剧种不同,二人台没有烦琐的程式规范,演员只有一丑一旦,演绎的都是村妇、牧童、光棍、寡妇等普通百姓,没有帝王将相、达官显贵的身影;乐队虽以“三大件”为核心,搭配简单打击乐器,却能奏响最动人的乡音,也正是这份朴素,让它深深扎根在民间,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百姓。



薪火相传 坚守乡土初心

二人台自诞生之日起,便汲取着土默川的乡土养分,在蒙古族民歌、山西秧歌、陕北道情的滋养下,不断丰富自身的艺术内涵,成为民族文化交流的鲜活载体。它的传承与发展,离不开艺人们的共同坚守与探索创新。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二人台演出一度陷入停滞,村里的二人台演员被收编到“样板戏”剧团,他们便用二人台的曲调、牌子曲的伴奏演绎《红灯记》《智取威虎山》,乡音里的悲壮与样板戏的激昂交织,成了那个年代里二人台最特别的存在,也让这门艺术在风雨中得以传承。

改革开放后,二人台迎来了春天,“样板戏”剧团解散,一个个二人台小戏班应运而生。这些小戏班规模不大,演员加乐队不过八九人,却个个一专多能,既能登台演戏,又能演奏乐器,尤其是牌子曲的演奏,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演员们大多没有经过专业培训,技艺全靠师傅口传心授,道具更是简单朴素:几件百姓日常衣物,一扇绸子、一根霸王鞭,便是全部家当;化妆品则就地取材,旦角用红对联蘸水染脸,丑角用锅底黑和白泥粉涂抹,虽简陋却藏着对艺术最纯粹的热爱。演出场地也因陋就简,八九根木棍就能支起一个戏台,没有幕布装饰,却能吸引十里八村的男女老少前来观看。

村里人看戏,从不讲究排场,坐一块砖头、垫一把杂草,就像二人台本身一样,格外接地气、聚人气。三通锣鼓过后,牌子曲奏响,或是婉转的《柳青娘》,或是激昂的《万年红》,便是演出的序幕。在人们的翘首期盼中,俊俏的旦角款款走出后台,一句“家住在太原,爹爹孙鹏安,生下一枝花,起名叫玉莲”,碎步轻挪,一亮相便博得满场喝彩。二人台传统剧目《走西口》是每个戏班子的开场必演之作,更是检验戏班子水平的“试金石”。

尽管人们早已看过无数遍《走西口》,却每次都有不一样的触动。台上,演员演得真切,将走西口先民的悲欢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观众看得忘情。演员与观众,大多是走西口的后代,戏里的故事就是祖先们的真实经历,一台《走西口》便是一部西口先民的奋斗史,教会后人珍惜当下的幸福生活。

二人台的剧目,全是身边事、身边人。《水刮西包头》《五哥放羊》《打后套》《光棍哭妻》,每一出戏都源于生活,浓缩着几百年的沧海桑田;没有专业的编剧与导演,演员们自己演自己、自己演祖先,将生活中的喜怒哀乐痛快淋漓地倾诉,在大悲大喜中释放心绪,化解烦忧。而牌子曲则贯穿始终,为每一段剧情烘托情绪,让这门土生土长的艺术在乡村唱响,在西口后人的心中产生共鸣。一曲悠扬的旋律、一段婉转的牌子曲,陪伴着一代又一代土默川人从青丝走到白发。



守正创新 唱响时代新声

二人台的生命力,在于它的包容性与创新性。艺人们在吸纳传统民歌时,既保留其优美的旋律,又运用汉语中赋、比、兴的修辞手法,想到什么便唱什么,只要合辙押韵、贴合旋律即可。这种现编现唱、直抒胸臆的方式,让二人台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不断推陈出新,拥有源源不断的发展动能。牌子曲作为二人台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在不断创新,演奏者在保留传统韵味的基础上,融入现代演奏技巧,让古老的旋律焕发新的活力。

“枝连蔓来蔓连根,各族人民心连心。根连根来心连心,千秋万代永不分。”这句唱词,正是二人台的精神内核。作为文化交融的产物,二人台的许多经典剧目,都是民族团结的真实写照。近年来,土右旗二人台艺术团紧紧围绕民族政策,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创作了《大花眼与巴雅尔》《倾城美岱召》《王老太太》《西口情缘》等一批取材于群众风雨同舟、团结互助的真实事件的优秀剧目。这些新剧目不仅在剧情上贴合时代,在音乐上也有所创新,将现代乐器与传统“三大件”结合,让牌子曲的旋律更加丰富,更能贴合当代观众的审美。

在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固阳县、东河区、九原区等地,二人台的传承有着坚实的群众基础。民营剧团、文化大院广泛活跃在农村与社区,演员们常年受邀到周边地区演出,观看群众之多、活动范围之广,在内蒙古自治区名列前茅。每到农闲时节,大家便会相聚在文化大院,吹拉弹唱、其乐融融。一曲曲经典的牌子曲、一段段熟悉的二人台唱段,成为连接情感的纽带,让团结之花在欢声笑语中常开常盛。

如今,二人台已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人台牌子曲、坐腔也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尽管传承之路充满挑战,却仍有不少年轻人坚守初心、矢志传承,为这门古老艺术注入新的活力。唱腔依旧是那熟悉的乡音,但伴奏乐器早已不是简单的“三大件”,电子琴、大提琴、唢呐、笙的加入,让牌子曲的旋律变得更加浑厚饱满;演出剧目也在不断丰富,既有经典传统戏的传承,也有改编创作的新剧目,更贴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遍布城乡的二人台剧场虽不大,却恰好契合了它演员少、接地气的特点,让乡音代代相传,让牌子曲的旋律绵延不绝。

“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曾经,这凄苦的吟唱是分离的哀愁,是生存的艰辛;如今,这悠扬的曲调是对历史的铭记,是对幸福的赞颂。二人台,从苦难唱到富足,从委婉唱到激昂,从土默川唱到维也纳,用朴素的乡音、婉转的牌子曲,唱出了西口人的悲壮与坚韧,也唱出了群众的深情与团结。


(责任编辑:曹靖宇;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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