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蒙古美术家协会主席董从民(中)与要氏四姐弟探讨作品。记者 祝家乐 摄
在内蒙古美术馆12号展厅,三百余件作品静静陈列:雄浑厚重的草原雕塑、粗犷细腻的草原工笔国画、灵动奔放的手撕剪纸、精巧绝伦的微缩木艺……这场名为“艺脉相承”的造型艺术展,汇聚了要红宇、要鸿鹏、要红霞、要福正姐弟四人半生的艺术心血。他们生于包头、长于草原,没有名校光环加持,在父母言传身教的艺术熏陶中,深耕国画、雕塑、剪纸、微缩木艺四个领域数十载,成就“一门四杰”的佳话。近日,记者走进这场特别的家族联展,对话要氏姐弟,聆听他们从指尖到心间、从传承到创新的艺术人生。

要氏四姐弟(左起:要福正、要红宇、要鸿鹏、要红霞)。 记者 祝家乐 摄
谈及艺术之路的起点,姐弟四人的答案如出一辙:源于父母,源于那个物质匮乏却满是艺术气息的童年。
大姐要红宇今年已年过花甲,回忆起儿时时光,眼里满是温柔:“我们的父母没读过多少书,却是真正有生活智慧、有艺术天赋的人。父亲是有传统手艺的老木工,手艺精湛,起房盖屋、雕花镶嵌等样样精通,厂里的难活、细活都找他,当了一辈子先进。”父亲的木工房,是姐弟四人童年最向往的天地,刨花飞扬间,不同颜色的木材被镶嵌成花鸟、山水图案,“我们蹲在旁边看,觉得父亲的手太神奇了,几块木头就能变出多种花样。”
母亲更是心灵手巧,一双巧手把清贫日子过得充满诗意。“清明节的寒燕燕、七月十五的面人、端午节门上的黄老虎、我头上的山丹花,全是母亲亲手做的。”要红宇笑着说,母亲从不用草稿,随手剪花绣凤,还能用鸡蛋壳、彩纸做出白菜、公鸡造型,用马莲花叶子编小鸟,“邻居家的孩子都羡慕我们,天天围着我妈要小玩意儿。”
小时候,姐弟四人戴着母亲做的虎头帽、穿着绣花鞋,家里的窗花、家具雕花处处透着艺术气息。“那个年代什么都缺,但父母给了我们富足的艺术滋养,在我们心里埋下了艺术的种子。”小弟要福正感慨,父亲去世后,他收拾起留下的木工工具,重拾手艺钻研微缩木艺,“做这些的时候,总觉得父亲就在身边,是子承父业,也是守住这份念想。”
正是这润物无声的家风,让姐弟四人从小痴迷艺术,即便后来走上不同岗位,也始终未放下手中的笔、刀、剪、凿,将热爱倾注一生。
“我们常说,艺术是偶然,热爱是必然。这份必然,就是父母给的。”要红宇感慨,父母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最珍贵的艺术基因和家风,就是对生活的热爱、对技艺的执着、对美好的追求和待人做事的真诚,滋养了姐弟四人的一生。

要鸿鹏修改雕塑作品。 记者 常静 摄

要红宇创作国画。 记者 常静 摄
同根同源,却各绽芳华。要氏姐弟四人,循着艺术初心,选择了四条截然不同的赛道,数十年深耕不辍,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展览、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成为内蒙古艺术界的一段佳话。
要红宇:一支笔绘尽草原风骨
要红宇是家中长女,自幼痴迷绘画,从小就笔不离手,课本、作业本的空白处,全是她画的小人、花鸟。“我的启蒙老师是王振英老师,后来得到马莲、郑俭、王宏才的多年指导,在包头,受白铭、闫汝勤、徐继先、杨森茂、闫志强等老师影响很大;在内蒙古,得到张峻德、周荣生老师的指点;在国内,与刘金贵、高润喜等老师交流很多。”
早年,她专攻传统工笔人物,画风细腻唯美,线条精致流畅,色彩淡雅清丽,笔下仕女温婉灵动,深得传统工笔精髓。2004年,一次草原那达慕之行,彻底改变了她的画风。“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摔跤手、射箭手,那种雄浑厚重、充满力量感的生命张力,一下子震撼了我。”回来后,她毅然放弃原有细腻画风,耗时五年探索,她临摹汉画像石、北魏石刻,借鉴雄浑厚重的艺术风格;她苦练书法,从颜真卿的雄浑笔意中汲取力量;她反复尝试不同宣纸、墨色,开创出辨识度极高的“粗工笔”风格。所谓“粗工笔”,并非粗糙随意,而是删繁就简、突出神韵、雄浑厚重。“传统工笔讲究细腻精致,而草原人物需要粗犷厚重、饱满大气,太细的线条撑不起草原的辽阔和牧民的坚韧。”要红宇说,她改用生宣作画,大量墨色打底,再层层染色,追求墨色相融的厚重感,线条凝练有力、富有张力,摒弃细碎笔触;画面聚焦人物整体体量,弱化细节雕琢,凸显草原人物雄浑、坚韧、充满生命力的特质。她的代表作《走进那达慕》,高2.3米、宽6.1米,耗时多年完成,画中人物众多、场面宏大,将草原盛会的热闹与牧民的豪迈展现得淋漓尽致,成为她艺术生涯的里程碑之作。作品曾在央视“艺术里的奥林匹克”栏目被深度展示。作品《天韵草原 赛场》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要鸿鹏:一把泥塑出生命力量
要鸿鹏早年学习油画,后深耕雕塑领域,曾在中央美院雕塑艺术进修班学习,受到田世信、张德蒂的深刻影响。他几乎看遍了米开朗基罗、罗丹、马约尔及汉代石刻雕塑作品。在这些前辈艺术家的综合熏陶下,他的作品以浑圆拙朴、力量感十足著称,无论是草原摔跤手,还是炼钢工人,都透着一股不屈不挠、奋进向上的精气神。
“我不追求细碎的细节,更看重整体的体量感和内在力量,就像草原上的人,粗犷外表下藏着坚韧的生命力。”他的作品《古道劲风》入选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陈列到中国美术馆雕塑园。作品《搏克手》,塑造出三位摔跤手跳起鹰舞的雄姿,身姿挺拔、气势如虹,仿佛即将振翅起飞,极具视觉冲击力。
谈及创作初心,他直言:“现在一些年轻人缺少精气神,我想用雕塑传递力量,展现我们民族的奋进精神。”
要红霞:一把剪剪出草原灵韵
要红霞自幼受姥姥和母亲影响,痴迷剪纸,不仅能剪传统花鸟鱼虫、吉祥纹样,更练就一手手撕剪纸绝技,无需草稿,徒手便能撕出奔腾的烈马、展翅的雄鹰,线条奔放、意境悠远。后来跟着姐姐学习了国画,一直是剪纸和绘画两条腿走路。
“姥姥和母亲的老剪纸纹样,是我最早的启蒙,中原纹样细腻唯美,但草原文化更讲究粗犷豪放。”要红霞将传统剪纸与现代审美、草原文化融合,手撕剪纸摒弃精致雕琢,保留纸张纤维的自然质感,尽显大气洒脱。她的《十二生肖・童心常在》系列作品,将孩童与生肖嬉戏相融,2003年获全国剪纸大赛金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近年来,她听从姐姐的建议,重拾国画创作,将剪纸的装饰感融入笔墨,画风唯美灵动。她的多件作品入选全国美展,作品《十二生肖·童心常在》获“山花奖”金奖。
要福正:一凿刀刻出微缩乾坤
要福正未走书画之路,却子承父业,深耕微缩木艺。父亲留下的老工具,是他创作的全部家当,近年来,他专注于仿古微型木艺,坚持纯手工榫卯制作,不用一颗钉子。
“父亲做的是建筑大木作,我工作忙,只能做微缩小样,复刻传统古建筑和明清家具。”要福正的作品精致到极致,几毫米的构件需用镊子组装,一件十几厘米的六角亭,断断续续耗时一年完成,四梁八柱、飞檐翘角全是榫卯结构;仿明清圈椅、条案,选用紫光檀、血檀、小叶黄杨等名贵木材,用料考究、做工精湛,方寸之间尽显匠心。他笑着说:“以前是地板料,经我手做成摆件,价值翻了百倍,这就是老手艺的魅力。”
谈及创作,要福正表示:“做木艺,是传承父亲的匠心,也是守护传统榫卯工艺。每一件作品,我都用心打磨,不辜负父亲留下的手艺,不辜负这份热爱。”他的作品,造型别致、做工精湛,在微小世界里,藏着传统木艺的乾坤万象。

要红宇为观众签画册。 记者 祝家乐 摄

要福正和他的木雕作品。记者 常静 摄
四人虽各有专攻,却始终手足同心,艺术路上互相扶持、彼此成就,最常做的事就是一起采风、一起探讨、互相“挑刺”。
“我们每年都会一起开车去草原采风,住毡房、挤牛奶、看那达慕,晚霞染红西天、繁星铺满夜空,牧民的质朴顽强,总能触动我们的心灵。”要红宇说,创作遇到瓶颈时,姐弟四人总会聚在一起,畅所欲言、激烈争论,从不留情面。
要红霞分享了创作内蒙古重大历史题材之一《安代传奇》的难忘经历:“这是重大历史题材国画,我前后改了九稿。第八稿时,大家都觉得成熟了,我和姐姐去西安看画展,途中突然顿悟,觉得节奏不对,推翻重来。姐姐一直鼓励我、帮我分析,反复推敲,才有了最终的作品。”
要鸿鹏也坦言:“姐姐国画的大气、妹妹剪纸的灵动、弟弟木艺的匠心,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雕塑创作。”要鸿鹏的代表作《搏克手》快完成时,邀请姐妹们来看,要红宇直言:“别参赛了,再改改!雕塑翻模后不好动,这么大的作品,细节还有瑕疵,别急着参展。”他起初不服气,争论半天,最终还是听取建议,反复修改了两年,前后做了两版,才有了如今的经典之作。
要红霞坦言:“我们风格不同,看问题角度也不一样,我剪纸时会不自觉借鉴姐姐国画的大气、哥哥雕塑的厚重,作品里藏着他们的影子。”小弟要福正做木艺时,也常向哥哥姐姐请教构图、审美,“他们的艺术技巧和给我的建议特别受用。”
从年少时一起涂涂画画,到如今白发染鬓、携手办展,姐弟四人早已习惯彼此的陪伴与鞭策。“艺术之路孤独,有兄弟姐妹同行,互相鼓励、互相指正,再难也能坚持。”要红宇感慨,这次联展不仅是四人半生艺术的回望,更是献给父母的一份迟到的礼物。

要福正与观众交流。 记者 祝家乐 摄

要红霞展示剪纸作品。 记者 常静 摄
谈及艺术传承与未来规划,姐弟四人眼神坚定,初心如一:扎根草原,守住传统,创新表达,让草原艺术、传统手艺代代相传。
“学艺术,首先要热爱,不热爱走不远;其次要扎根传统,打好根基,才能谈创新。”要红宇说。她未来计划从宏大叙事回归内心表达,画更多反映草原生活、内心感悟的作品。
要鸿鹏希望继续用雕塑传递力量,挖掘草原文化、工业文化中的精神内核,创作更多贴近生活、激励人心的作品。作为非遗剪纸传承人,要红霞一直致力于传统剪纸的传承与创新,“非遗剪纸要守好老纹样、老技法,工艺美术剪纸可以大胆创新,两者不能混淆。”她坚持教学生剪纸,收集整理老剪纸、老纹样,未来还计划借鉴砖雕、石雕的造型,丰富剪纸创作。
要福正则会继续深耕微缩木艺,复刻更多传统古建筑、老家具,“把父亲的手艺传下去,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榫卯工艺的魅力,守住这门老手艺。”
“我们的父母没留下财富,留下了最珍贵的艺术基因和家风。”要红宇用一句话总结这个艺术之家:“一脉相承,一生坚守,用指尖温度传家脉、续艺魂,让草原艺术生生不息。”
传承,一方面是家族的传承,另一方面是师生的传承。要红宇、要鸿鹏、要红霞都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他们的作品都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要红宇、要红霞自己创作的同时,也带出了许多学生。如今,他们的学生也逐步成长起来,要红宇的学生中,加入中国美协的就有5位。要红霞的剪纸学生团队里,参加过全国展览的就有200多人。在包头,她亲自教授过的学生有200多位,听过她讲座的人就更多了。在全国包括香港(香港讲课先后4次,每次一周)听过她课的有上千人。她教过的许多学员,被评为非遗剪纸市级传承人、省级传承人。要鸿鹏几年前在包头发起组织了包头有史以来第一届雕塑展,取得非常好的反响,对包头的雕塑起到了推动、引领作用。
正如内蒙古美术馆馆长柳迪所说:“这个展览当中的要红宇老师,她除了是一位优秀的艺术家,同时还有另一重很重要的身份,那就是教师。这么多年她实实在在地带学生,传技法。她的作品不仅被记住,而且技巧、理念、态度被一代代的学生接过去,我觉得这才是一脉相承里最扎实的一环。”
一门四杰,指尖传家,艺脉相承,生生不息——这,就是包头本土艺术家的坚守与情怀。正如包头市著名画家王宏才在贺词中所言:“一家之中,四人卓有建树,罕见可贵。要氏姐弟以热爱为基、坚守为翼,让艺术血脉绵延,为内蒙古艺术事业添彩。”

要红霞为观众签画册。 记者 祝家乐 摄
(包头市融媒体中心记者:李岸)
(责任编辑:曹靖宇;校对:李麒;值班主任:张燕青;一审:张飞;二审:贾星慧;三审:王睿)
